一处无人的巷子里,嬴羽眸色沉凝,万经阁、密函、军饷、私通匈奴,这一切是那么的杂乱无章,但又充斥着阴谋的味道,再加上九年前徵章殿的大火
嬴羽嘴唇微张,轻声道出一个惊悚的猜想,沈砚浑身一震,手中的布包险些脱手,他慌忙攥紧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这位前廷太史令见惯了朝堂风波,此刻却脸色煞白,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,原本清亮的目光瞬间蒙上一层惊骇的雾霭。
“九年前徵章殿的火,是试探;克扣军饷、死士暗杀,是断臂膀;万经阁联匈奴,是引外狼;如今父皇东巡,便是他们收网的时机。”
沈砚浑身一僵,抱着布包的手微微颤抖:“你是说……这些事,都是一伙人策划的?”
“不止一伙!”嬴羽眸色深不见底,“万经阁是诸子百家发起的,拥有春秋战国一千多年的历史,如今秦独行法家,必然引发他们的不满,但是他们毕竟只是一群书呆子,敢联匈奴倒秦,背后必然有朝堂势力撑腰;这些杀手拿人钱财与人消灾,能让他们死心塌地追杀你,雇主只会是能给他们滔天富贵的人。”
铁刀刘猛拍大腿:“你是说……赵高?可万经阁那样的庞然大物,怎么会跟阉党勾结?”
“未必只是赵高。”嬴羽的声音更低了,“九年前徵章殿的禁军被调包,不是赵高一人能办成的;克扣边军六百万石粮饷,没有丞相府的印信,账目根本做不平。”
沈砚眼神复杂,张了张嘴,直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,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,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,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衬的衣衫,黏在皮肤上冰凉刺骨,缓缓吐出两个字
“李斯!”
铁刀刘脸上满是难以置信
嬴羽点头,目光扫过两人煞白的脸色:“万经阁要权,匈奴要地,赵高李斯要皇位,杀手组织要钱——他们各取所需,联手布了这盘九年的大棋。徵章殿的火,是为了清除父皇身边的异己;杀你的线人、抢我的线索,是为了掩盖痕迹;联匈奴、断军饷,是为了让大秦内外交困;而当今君上东巡,远离咸阳,正是他们动手的最佳时机。”
冬转春的风透过巷口吹进来,带着几分清凉,可沈砚和铁刀刘的后背却瞬间被冷汗浸透,手脚冰凉。他们各自知道一角阴谋,只当是孤立的祸事,却从未想过,这些看似无关的血案、密函、贪腐,竟编织成了一张颠覆大秦的巨网。
他望着嬴羽年轻却沉稳的脸,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,混杂着一丝因洞悉惊天阴谋而产生的惶恐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包边缘,仿佛那小小的布包承载着整个大秦的存亡。
铁刀刘的反应则激烈得多。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,眉骨到下颌的疤痕狰狞地抽搐着,像是活过来的蜈蚣。原本和善的眼神此刻布满血丝,满是暴怒与不敢置信,双手死死攥成拳头,指节捏得“咔咔”作响。
他猛地一拳砸向墙壁,无数石子落下,“狗娘养的!”他低吼出声,声音因愤怒而沙哑,唾沫星子随着怒吼飞溅,“他们敢!”
隔壁传来声响,“谁?人在那边!追!”
街巷里的尘土被铁刀刘的脚步扬得漫天飞,他背着沈砚健步如飞,粗重的喘息声混着急促的脚步声,在狭窄的巷道里撞出回响。
沈砚伏在他背上,双手死死攥着怀中布包,花白的胡须因颠簸而抖动
嬴羽紧随其后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两侧高墙与巷口,忽地目光中高墙上浮现两排零零散散的人头,他瞳孔一缩,大吼道
“刘兄,往左拐,穿那条窄巷,能通往后山!”铁刀刘依言拐进窄巷,巷壁狭窄,仅容一人通过,嬴羽却没跟着进来,他脚步不停,顺手扯过巷边晾晒的布匹,掷向身后——布匹落地瞬间,正好缠住追来的两名黑衣人的脚踝
此时第一轮箭雨已经落下,数量不多,被嬴羽轻松躲过。他看准一旁收摊完毕的小贩推车,左脚用力一跃以推车为发力点二段跳越上墙头,短匕出袖,刀刀封喉
马蹄声在巷口戛然而止,取而代之的是杂乱的脚步声
“壮士,你放我下来吧,这般下去,咱们都跑不掉!”
“少说废话!”铁刀刘咬牙低吼,额角青筋暴起,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,却依旧加快了脚步,“我铁刀刘这辈子没服过谁,就服公子扶苏的仁心,护着你,就是护着扳倒赵高的希望!”
沈砚回头望了一眼,只见黑衣人的身影已出现在巷口,心中越发焦急
嬴羽在清理完墙头的弓箭手后,便在墙头间跳跃着,很快便找到了铁刀刘和身后的追兵
这时铁刀刘猛地提速,背着沈砚冲出窄巷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片荒草丛生的坡地,直通后山密林。可就在这时,斜刺里突然窜出三名黑衣人,弯刀寒光直逼三人要害。
嬴羽及时挡在铁刀刘身前,短匕出鞘如闪电,精准格开最前面一人的弯刀
“铛”的一声脆响,他借力后退半步,脚尖勾起一块碎石,狠狠踢向另一人膝盖。黑衣人惨叫着跪倒,嬴羽顺势旋身,匕首划破他的咽喉,鲜血溅在布衣上,触目惊心。
铁刀刘趁机将沈砚放下,抽出腰间铁刀,与第三名黑衣人缠斗起来。他招式刚猛,铁刀劈砍间带着破风之声,虽体力消耗巨大,却依旧凭着一股狠劲压制住对方。“阿策,护好沈太史,进山!”
嬴羽点头,扶着沈砚往密林深处跑。沈砚年事已高,腿脚不便,跑得气喘吁吁
嬴羽扶着沈砚的后背刚往前踏出两步,指尖便触到一片湿热黏腻。他心头一沉,猛地停步,借着林间漏下的微光低头看去——沈砚的青色长衫后背早已被鲜血浸透,暗红的血渍顺着衣摆滴落,在枯枝败叶上洇出点点黑斑。
嬴羽皱眉,不顾沈砚挣扎,掀开他的衣襟。两道狰狞的箭伤赫然在目,左侧一箭擦着肩胛骨划过,皮肉外翻,右侧一箭却穿透了后背,箭头从胸前隐约透出,鲜血还在汩汩往外冒
沈砚疼得浑身发颤,却咬着牙摆手,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:“不碍事……别停下,追兵……追兵要来了……”话没说完,便剧烈地咳嗽起来,一口鲜血喷在身前的草丛里,染红了几片枯叶。纵是如此陷入境地,仍死死攥着怀中布包,透着股不肯放弃的执拗
身后的厮杀声渐渐平息,铁刀刘提着染血的铁刀追了上来,脸上的疤痕被汗水和血渍糊住,更显狰狞,左臂还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,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,可脸上却是一股释放了天性的疯狂与爽快
“解决了!但后面肯定还有追兵,咱们得往渭水渡口走,只有追上陛下的东巡仪仗,才能保命!”直到近上前来,他才发觉沈砚的异常,“沈太史怎么了?”
铁刀刘一眼瞥见沈砚后背的箭伤,脸色骤变,脚步踉跄了一下,“彼其母耶!竟暗放冷箭!”
“是贯穿伤,得先止血!”嬴羽语速极快,解下自己身上的布衣,撕成布条缠绕沈砚的伤口,却被沈砚按住了手
沈砚喘着粗气,眼神死死盯着嬴羽,一字一顿道:“别……别浪费时间……万经阁……匈奴……密函……去渭水萧园……萧孤城庄主……联系扶苏……”
“拔箭……只会死得更快。”沈砚按住嬴羽探向箭簇的手,指腹冰凉,血泥嵌进指甲缝,攥得嬴羽腕骨生疼。他猛地扯开衣襟,露出贴肉藏着的布包,血已经浸透了三层,硬邦邦硌着嬴羽的掌心,沈砚笑了,露出一口血牙:“……谢谢……抱歉……”
“轰!”
远处传来一声巨响,是黑衣人点燃了信号弹,红色的烟火在林间炸开,格外刺眼。紧接着,四面八方都响起了脚步声和吆喝声,显然是追兵已经锁定了他们的大致方位
冷箭破空直奔嬴羽后心。沈砚猛地转身,用早已中箭的后背硬生生撞上箭簇——新箭与旧伤重叠,鲜血瞬间喷涌,染红了身前的嬴羽
“跑!”他将嬴羽往前狠狠一推,自己顺着树干滑坐下去,短刀出鞘的脆响里,他盯着追兵,嘴角渗着血,笑着,缓缓打开他一直护着的布包
里面哪里是什么密函,不过是半枚虎符和掺着米酒的干柴
嬴羽踉跄回头,只见沈砚后背的血淌成溪流,浸透落叶。追兵刀光落下时,老人缓缓将干草叶子举起,眼神却望着他逃走的方向,亮得惊人,一只箭矢从远处射来,准确无误地落到老人举起的干草叶子上。
火星“嗤”地窜起,干草瞬间燃成火球。沈砚枯瘦的手死死攥着燃烧的草团,后背的血顺着衣褶往下淌,在落叶上积成小洼,被火苗映得通红。
追兵的刀已劈至他后颈,老人却不躲不闪,反而将燃烧的草团往身前一扬。火星溅在周围的枯枝败叶上,“噼啪”作响,浓烟瞬间腾起,呛得黑衣人连连后退。
“走!”沈砚的声音碎在烟火里,颈侧被刀锋划开一道血口,鲜血顺着下颌往下滴,滴在燃烧的草叶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。他望着嬴羽逃走的方向,眼神亮得像淬了火,哪怕身体已被另一柄长刀刺穿
那支带火的箭矢还嵌在干草里,火光中,嬴羽看清了草叶间缠了半片焦黑的布条——是沈砚贴身藏着的,标记密函方位的信物。
浓烟遮了视线,却挡不住刀刃入肉的闷响。嬴羽踉跄着往前冲,后背像被烙铁烫着,每一步都能听见身后草火的噼啪声、追兵的怒骂声,还有沈砚最后一声带着不甘的怒吼,混着血与火的气息,在林间弥漫不散。
大火在深夜中尤为明显,是追击的信号,更是阻击的坚实防线,不知走了多久,追兵彻底没了影子
林间只剩虫鸣与余火的噼啪声,铁刀刘靠在树上,大口喘着粗气,后背的划痕被夜风一吹,刺得钻心,衣袍上的烟火味混着血腥味,呛得他阵阵作呕。
嬴羽则瘫坐在枯叶堆上,他抬手按住胸口,不禁自嘲一笑,哪里有什么密函,不过是两个傻瓜被人家耍的团团转罢了,粘着血的手一点点扒拉着泥土,没多久一个小土丘就出现了
“你也是个傻子,明明不用牺牲的…”
“在他接过那个布包的那一刻,他就已经决定好了”一块尖长的石头被人放在小土丘前面,铁刀刘的声音在耳畔响起,嬴羽侧身看了一眼,他拍了拍嬴羽的头,“小子,这才哪到哪啊,这江湖啊,大的很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