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瞧,那河里怎地有个孩子?”
“怕又是那户人家生下来却养不起,又不舍得溺,这世道!”
另一人摇头,“天下战祸已平,却遇着天灾,升斗小民何其艰难!”
婴孩的啼哭渐远,“走吧走吧,听说再过不久那位就到我们这了,诸位抓紧回去收拾收拾!!若惹得那位不痛快,可是要杀头的!”
“那位要来!”二三子皆惊,匆匆离去。
河有樵夫,有客泛舟游于河上。
“老伯,那是什么?”
“莫管!莫理!”樵夫头也不回,一心划水。
“老人家,快停下!那分明是个婴孩!”
“文王之前,兴河祭、人殉,有周以来,这河中埋了多少痴儿骨,谁又说得清呢?”樵夫没有应,只顾说道,“客家莫要多管闲事,免得惹来一身不痛快。”
舟客笑道,“痴儿非痴,乃无师也,此去云梦山,需借你船行三日”,婴孩的竹篮似是有眼一般,直奔河舟而来,“看,尚在襁褓便懂得趋吉避凶,此子日后有大富贵!”
老伯停了舟,语气里透着感慨,“鬼谷中人名不虚传,两句话便定了这个孩子的一生,这舟就借你罢”
舟客疑道,“我只言此往云梦山,老人家为何仅凭粗言便断定我是鬼谷中人?”
樵夫叹了一口气,“观客家言行,腹有诗书而无歧人之意,无法家之刻板,无墨家之随意,也无孔夫子的君臣父子之礼,更无王公贵族之傲慢,又往鬼谷起源的云梦而去,不难臆测也。”
舟客顿了顿,“敢请教老夫子之名讳?”
“一山野樵夫耳,何谈名讳之说?”
见樵夫不愿透露,舟客也不执着,便见那婴孩渐近,伸袖一捞,便将婴孩抱起,似是看舟客面善,便也不哭了。
竹篮里有银制符传,襁褓上绣有小字:吾儿羽,秦公子也,抚之保尔万世富贵!
舟客摇了摇头,“万世富贵?秦虽新生如稚子,尔来不过二九龄,秦皇一去,天下必乱!”
樵夫却是嗤笑了一声,“天下乱不乱的,对我等草莽百姓有何区别?那位赈灾督邮,性子邪门的很,仗着上面有人,便横行无忌,贪墨倒是其次,他特别喜欢捉弄人”
“一次发放赈灾粮,他竟让老弱妇孺排着队,跪趴在泥地里学犬吠,叫得响、叫得像的,才给半瓢掺着沙土的粟米;有个老汉不肯屈尊,他便让手下把粮倒在污泥里,笑着说“不肯学狗,就吃狗食”。
樵夫说到这,竹篙狠狠戳了下河底,溅起的水花打湿船板:“那老汉气得半死,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孙子饿得哇哇叫,最后还是趴在泥里学了狗叫。”他转头看了眼舟客怀中的婴孩,“您说这天下乱不乱的,对我们有啥两样?秦廷苛政猛如虎,如今换了个督邮,不过是换了种受罪的法子。”
舟客沉默,樵夫却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“日前老朽倒是听说,秦宫失火,与这孩子怕是脱不了干系。”
舟客指尖摩挲着襁褓上的“羽”字:“宫闱一火,烧的是权欲;民间万苦,熬的是生计。”婴孩似被船身轻晃惊扰,哼唧了两声,他抬手轻拍,声音放柔,“秦室的龙椅,从来是用百姓的白骨堆起来的,我说了,这孩子会有大富贵!”
远处有铜锣声响起,夹杂着兵卒的呼喝。樵夫脸色微变,加快划桨:“督邮的人搜过来了!芦苇荡藏不住太久!”舟客抬眼望向前方的岔河,沉声道:“往上游走,云梦山的溪谷能避祸。”
船行如箭,钻进芦苇深处。晃神间便没了踪影。
很快,这件事就被平息下来,此事以松夫人的死,十七公子嬴羽的失踪而告终
九年后,也就是大秦历二十七年,始皇帝第一次东巡路上被刺昏迷,此后各种谣言纷纷传说,甚至形成了一首童谣,朗朗上口很快引得关中地区的孩童们传唱:
辛亥徽章殿,太簇火炎焱
癸卯五东巡,天下永不安
一个漆黑的夜晚,富丽堂皇的宫殿里,等面前躺在卧榻上的少年熟睡后,赵高这才看向匍匐在地上的士卒们
烛火摇曳,映得赵高脸上沟壑明暗不定,指节摩挲着腰间玉佩,声音冷得像殿外寒霜:“三天了,童谣传遍关中,你们查出了什么?”
匍匐的士卒浑身发颤,领头者叩首道:“回中车府令,童谣起于咸阳城郊,传谣者多是流民,追查之下,与九年前西掖庭失火案的余党有关——他们暗中散播,说十七公子尚在人世,东巡遇刺是天谴。另外疑是有六国余孽参与此事,其复国动机昭然若揭”
“十七公子?我只有一个要求!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赵高嗤笑一声,袍袖扫过案上烛台,火星溅落地面:“六国余孽,死而不僵!当年始皇帝一统天下,没斩尽杀绝,倒让他们钻了空子!”
“子泊,我想听听你的看法”
这时众人才注意到,有男子立在三步之外,折扇半掩面容,只露一双眼尾上挑的桃花眼。身着月白锦袍,身姿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,几缕青丝垂在颈侧,衬得肌肤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
“不妨加大搜捕力度,咸阳城四门封锁,凡六国旧地籍贯者,逐一盘查;若有旧贵族余党,格杀勿论”,他微微垂眸,扇面轻掩,似是漫不经心,又似是刻意回避赵高的目光,语气依旧平缓,“至于那些传谣的流民……”
“打入骊山刑徒营罢”
赵高微微颔首,眼神却始终未曾离开他那半遮的容颜,指尖停止了摩挲玉扳指的动作,幅度轻微却清晰,随口应道:“准。”
士卒们方齐齐叩首:“唯!”
殿门无声合上,赵高转身望向卧榻,指尖拂过少年的额发,喃喃道:“天下永不安?呵,这天下安不安,由我说了算。”
云梦山的雪刚化,山道间还凝着冰碴。少年背着半旧的行囊,踩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,布衣沾了些草叶,眉宇间尚带着山野的清冽,唯有眼底藏着与十八岁年纪不符的沉凝。
山脚下的清溪镇热闹非凡,恰逢赶集,叫卖声、马蹄声混在一起。少年找了家茶馆歇脚,要了碗热茶,猛灌一大口
“咳咳…咳咳咳”
“这位小兄弟,想必是外来客吧,这茶可不是这么喝的,应该轻抿慢尝,不可同酒混为一谈”
迎面走来一位胡子拉碴的大汉,身着短打,腰间别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刀,脸上一道疤痕从眉骨延伸到下颌,看着凶神恶煞,语气却透着几分和善。
他径直在少年对面坐下,自顾自倒了碗茶,“山里刚下来?看小兄弟这模样,怕是没怎么见过市井热闹。”
少年抬眸,目光警觉地扫过大汉腰间的铁刀,又快速收回,低声道:“路过而已。”他是当年大火中唯一存活下来的人,也是当今君上的十七公子羽
大汉像是没察觉他的疏离,嘿嘿一笑:“路过好啊,清溪镇虽小,却是通往三川郡的要道,南来北往的人多,趣事也多。不过小兄弟,你可得当心些,最近这镇上不太平。”
嬴羽端着茶杯的手一顿:“关我何事?”
“前几日,镇上李家客栈住了个外地客商,夜里被人抹了脖子,财物没少,就少了个不起眼的木盒。”大汉压低声音,疤痕在脸上绷得更紧,“还有昨天,城西的猎户进山,撞见一群黑衣蒙面人,带着弩箭,像是在搜寻什么,他跑得快才没被灭口。”
就听见邻桌传来争执声。三个身着黑衣、腰佩弯刀的汉子正围着一个白发老者,为首的虬髯汉拍着桌子怒吼:“老东西,识相的就把密函交出来,不然别怪爷爷刀下无情!”
老者面色苍白,双手紧紧护着怀中的布包,厉声道:“那是关乎天下安危的东西,岂能交给你们这些阉党爪牙!”
“阉党”二字刚出口,虬髯汉眼神一狠,拔刀就砍:“找死!”
弯刀放着凌冽寒光,作势劈落,白发老者避无可避,只能闭目待毙。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黑影猛地从桌后窜出,“呛啷”一声,锈迹斑斑的铁刀出鞘,精准格开了虬髯汉的弯刀。
“铛!”
火星四溅,虬髯汉只觉手腕发麻,虎口震得生疼,踉跄着后退两步,怒目瞪向突然出手的人:“哪来的野汉子,敢坏爷爷的好事!”
出手的正是那胡子拉碴的大汉,他咧嘴一笑,疤痕在脸上扯出一道狰狞的弧度,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和善:“路见不平,拔刀相助罢了。不过我说这位兄弟,欺负一个老人家,算什么本事?”
嬴羽眸色微动
这大汉果真不简单,先看看他的底细再说,若事不可控,再出手也不迟,九年的苦练,嬴羽虽不敢称无敌,却也自负武艺非二三子阿猫阿狗所比
他的眼中,只有朝歌聂氏,江陵姜氏,阆中萧氏,临淄栾氏
天下江湖看大秦,大秦江湖看聂姜萧栾
“多管闲事!”虬髯汉怒喝一声,冲另外两个黑衣人使了个眼色,“一起上,先宰了这多事的!”
两个黑衣人立刻拔刀围攻上来,弯刀一左一右,夹攻大汉。大汉却丝毫不慌,铁刀挥舞得虎虎生风,虽招式朴实无华,却招招沉稳,恰好挡住两人的攻击。锈迹斑斑的铁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,每一次劈砍都带着破风之声,竟隐隐压制住了两名黑衣人。
“老东西,给我拿命来!”虬髯汉见同伙被牵制,转头又扑向白发老者,弯刀直刺老者心口。
“哎呦!”虬髯汉膝盖一软,跪倒在地,弯刀脱手飞出,正好插在旁边的桌腿上。
却是一旁的嬴羽动了,袖中短匕脱手而出,精准击中虬髯汉的后膝
嬴羽顺势上前,一脚踩住虬髯汉的后背,冷声道:“别动!”
虬髯汉还想站起,一枚木筷破风而至,将他的长髯定到地上
虬髯汉身形一僵,索性往地上一倒,装死
另外一边,围攻大汉的两名黑衣人分心之下,被大汉抓住破绽,铁刀横扫,一人被砍中肩头,惨叫着倒地,另一人见状不妙,转身就要逃跑。
“想跑?”大汉大喝一声,手腕一翻,铁刀脱手而出,如流星般飞出,便也不看那人,粗大的手掌往倒地的人脖颈上一扭,那人便断了气,不出所料,另外一人的头颅被大刀命中,穿颅而过,血腥四溅
不过片刻,三个黑衣人便尽数被制服。茶肆内一片狼藉,掌柜的躲在柜台后瑟瑟发抖,几个胆大的茶客远远围观。
白发老者缓了口气,对着大汉和嬴羽深深作揖:“多谢二位壮士相救。老夫沈砚,乃前廷太史令,不知二位高姓大名?”
嬴羽不愿暴露身份,淡淡道:“策”
大汉收刀入鞘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嘿嘿一笑:“大伙儿都叫我铁刀刘。沈太史?久仰大名,听闻你原是魏国人,蒙君上恩典做了太子舍人,却因弹劾赵高,被罢官归乡,官都罢了,那阉人竟还要赶尽杀绝,真是欺人太甚!”大汉越说心中怒气越胜,一刀劈开旁边桌子的一角
沈砚眼中闪过一丝诧异:“壮士认识老夫?”
“您现在在边军的威望都快赶上蒙大将军了!”铁刀刘撇了撇嘴,疤痕抽搐了一下,“去年我刚当上伍长不久,就因不愿参与赵高克扣军饷的勾当,被诬陷通敌,后来被公子扶苏所救,便四处查赵高贪腐的证据!”
嬴羽心中一动,原来这铁刀刘也与赵高有仇,难怪会出手相助。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的半块龙佩,目光落在沈砚护着的布包上:“沈太史,他们要抢的密函,是什么东西?”
沈砚脸色一肃,摇了摇头
嬴羽与铁刀刘对视一眼,扔下几两碎银,铁刀刘反手将沈砚背在身上
二人健步如飞,飞也似地逃离了这家查肆
约莫半晌,茶肆掌柜的组织二三子刚清理好现场,又迎来一群黑衣人
“人跑了!”
领头的面具男观望了一下四周,叹了一口气:“都杀了吧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