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上次同梁虎定下时间,刘骏也不拿乔,翌日清晨便登门拜访,粱府早就套好了马车,一番推诿客套过后,马车便冲着九江郡郊外盐坊疾驰而去。
轮声辘辘,桐油马车停在一片湿地前,腥风拂面,便是一股子潮意弄人。
刘骏自行下了马车后,抬眼便见一幢占地数亩的低矮工坊,只是起点,往后是延绵不绝仿若雪裁的方形格子,里面漾着盐水正在日头下暴晒。
时不时有波光从水面掠过,饶是泥水渍青天,污浊出细雪。
晒场自有一派盐水腥气,乍闻便给人一记重拳。
粱员外受不得腥气,便由着随扈给他带上一方细麻遮面后,方才跟上刘骏身形。
彼时,刘骏正蹲下身,手指沾染了些盐水放到嘴里尝尝,未经过滤的盐水吃到嘴里虽有咸味但杂味更多,酸涩苦味兼备,这便是煮海法的弊端,仅靠哂盐不多加过滤杂质,只能制造成勉强使用的粗盐。
“此处都是员外的盐厂?”
“刘公子倒是说笑,我哪有这么大肚量。”粱员外咳嗽一声,说得辩不出真假,他引得刘骏往工坊中走去,边走边道:“公子你出身九江,自是知道本地自古以来,便是产盐重地,此处多为先辈遗泽,我不过是拾人牙慧,在其中加以改进。”
他沉吟片刻,宽额上两条眉毛皱起,末了又一松懈,“不瞒公子,今年时运不济,时至今日,盐坊产量不足去年的一半,若公子所言非虚……”
余下一句话没在眼神里,不足说,也是彼此知心交换了。
盐坊内劳者繁多,刘骏粗略目光所及,便有足足上百名身着裋褐,弓身背盐,晒盐,打水的盐工。
心下对粱员外的资产几何又有了一方估量,粱宅一番雕梁画栋之景落在这片盐田上,倒显得不够富糜,想来手握金矿不得挖出的苦楚已然煎熬粱家一阵,先前在粱宅内保守之态,不过是还要诈他一诈,果真是老奸巨猾。
无奸不商,为商者不奸反倒是不美,利益上一致的,如此反倒让他更放心同梁家合作。
行至盐坊中,立即就有几个梁家下仆模样的前来迎奉,一位身矮颊黑的汉子被粱员外点了出来。
“刘公子,这是此处盐坊管事,你且看制盐需要何物,可以遣他去寻来,不是老朽夸大,九江郡内凡能买到的事物,都能为公子置办齐备。”
刘骏道:“能否先让在下看看盐坊如今是如何制作细盐的?”
见管事看来,粱员外当即道:“我同刘公子有约,十二个时辰内,你只管把刘公子当做主家就好,一概听从他吩咐。”
管事领命,当即带着刘骏拐到盐坊东边一处房屋内,此处地上铺了秸秆吸水防潮,显然跟先前一脚泥水的普通盐坊不同,靠近便直觉得热力熏天。
木骨泥墙的房下正半悬挂着数十口粗麻袋子,时不时有盐工从挑来的盐水在以瓢舀之,细细从粗麻中入过滤,最后落入下方炭火不断的牢盆内不停焚煮。
牢盆边时不时有白沙状物体出现,便有盐工刮下,放在一方陶罐里,算是煮成了盐,之后还要碾压打散,可谓是工序繁多,不胜枚举。
管事已知刘骏是要来制盐,但见他嘴上无毛年纪轻轻,又见身边凌操佩着剑,便笃定他们跟那些寻了旁门左道,便要胡作非为的方士没什么两样,当下心里看轻,言语之间便更加吹捧盐坊,好让人开开眼界。
“……此处盐水都是哂时,一个时辰便翻动一次,往来月余从不懈怠,先集了日精月华,又从中选出味纯色轻之辈,百中取一,方可制作细盐,粗麻更是……”
刘骏捻了一抹新出炉的细盐,在指上细细捻开,不消尝就知道其中滋味如何,他打断管事的话:“劳烦帮我取些东西来。”
管事心里轻蔑,笃定他狮子大张口:“刘公子所需何物?”
“嗯……”刘骏沉吟片刻,环绕四周后道:“屋外汲水麻杆,取干燥的予我,再寻些粗砂,细沙,半尺布,麻绳,再加上一个无底瓮便足够。”
管事不由得一惊:“就,就此足够了?”
刘骏颔首道:“足够了。”
粱员外也闻所未闻,左右不过是一些寻常可得之物,便不再言语,让管事去操持了,不过半柱香的时间,所有东西齐备进了一间闲置空房。
“员外,那再下便开始了。”刘骏拿起一旁闲置的空罐,迈步走向盐水田,看也不看盐田中晒得如何,不拘小节,施施然躬身取了一罐混着泥沙的盐水便疾步走回。
管事心中突悸,低声同粱员外告白:“那盐水是还未晒过几日的,杂质颇多,怕是做不出什么东西来了。”
粱员外虽不精通冶盐,但基本方法还是知晓原委的,心下同管事所想一般无二,但见刘骏眼神清明步履轻盈,不像是信口胡诌的,当下便横了管事一眼:“用你多嘴?滚下去听刘公子吩咐。”
就这一句话的功夫,粱员外眼见刘骏入空房内便开始将秸秆全扔到灶里烧了,不禁问凌操道:“怎地要来又焚了,莫不是制盐之法同用何物烧灶有关?”
凌操自是不懂这些弯弯道道的,但见眼前四周都是梁家人,自认有些势单力薄,不免被人看轻,自然是不能给刘骏丢份,当下便大马金刀地往门口一坐,横走竖走都不许任何人去打扰了。
“吵什么吵,大兄这么做,自是有他的一番道理,我等只管相信大兄,都好好等着便是了!”
盐灶内焚烧结根,冒出的白烟飘飘邈邈,使得内里人行动都时隐时现,刘骏动作爽利,行动见更见青年身形如风,当真犹如方士做法,引动四方异相。
不消片刻功夫,刘骏从一片白茫茫苍暝烟雾中走出,众人只见那樽无底瓦甑被包得古怪,麻绳和布匹缠着,臃肿不堪,悬于牢盆之上,正往下一滴滴的沁出盐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