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多谢伯义教我
陈重赶到的时候,荀彧已经挽起了裤脚,绑上了固力的绳带,身后两名军士推犁,向前犁地。
这块地,是荒废的官田,一样因为战事无人照料,如今要复耕则需要人力。
赶来看的人不少,士人豪族,都在远观不敢靠近,且有些人甚至抬手指点。
荀彧的这个行为,对于他们来说,是离经叛道的,因为……在来之前,士人、官吏以及先行驻扎到沛县的曹军,都将他的事迹、名望、著作,家世广为流传。
让百姓都知道,这人哪怕是在累世官宦的家族之中,亦是首屈一指的大人物。
荀氏。
荀子之后!
荀彧这一耕,把沛县豪绅和士族,官吏,几乎全都耕到了土地里。
做官研经呐……不患居位而无能,最患的便是比较。
人家耕地都是如此儒雅,宛若仙人降凡,布鞋而行,四平八稳,步步沉泥。
连流汗时,伸手甩汗都是赏心悦目,也就是三十余岁了,若是再年轻十岁,还不知道要英俊成什么模样。
“这人气质,面貌英俊……真是干什么都英俊。”
他确信,荀彧就是那种弹玻璃球都帅的哥哥。
老了也是个老帅哥。
“走,去帮忙。”
陈重挽起了裤腿,到田地中去,今日的阳光很大,很快就满身的汗。
期间几人也没有交谈,依着此前在北乡的经验,陈重手底下的人更加熟稔。
夏侯牯更是早已习惯了这种劳作农活,埋头一干就是一个上午,中午在荫凉处休息,吃的是馒头、包子。
这些面食,很快就引起了沛县中人的注意,很多乡亲都围了上来,白气喷麦香,扑鼻而来。
“这是啥呀?”
“麦饼呀。”
“哎呀,用小麦做出来的吧?兖州的军士都是吃这些东西吗?”
“这是啥味道,诶!你们那个,里面还有肉馅呢!”
“软乎,这包子还挺有软乎劲,看起来可能挺好吃的。”
这些人来了兴致,亦都是靠向内围拢去看个热闹。
见他们吃得也是津津有味,亦是颇有乐趣,一时间,这包子、馒头的滋味,就成了纷纷猜测的话题。
荀彧见状,也是眼神示意身边宿卫,将这些吃食拿出来,散给附近的乡民。
不多时,十余名军士拿着包子,发向乡亲,百多个包子散出去,这些人亦都吃得津津有味。
人人亦都在夸赞。
一直到下午,乡绅耆老方才来看,在远处,众人簇拥着一位老者,看到了这一幕。
“甘公,这,这可如何是好……”
“沛县附近的乡里之人,估计都来看他们劳作了,现在这荀君的名声……恐怕已是传得很开了。”
“而百姓又亲眼得见荀君如此,传其明德甚广,估计用不了多久,这位荀君的事迹,就会在沛县广为流传,甚至引为一段佳话。”
中间的老者神情几度变化,阴晴不定,好似心绪十分复杂,不知如何决断,看得许久,最终还是松了口气,叹道:“其人笃定,心志坚定,而且聪慧过人,竟是将我等之心思,看得无比通透,又有妙法化解。”
“罢了……”
“明日,召集所有当地豪绅族老,各族的名流,前去衙署一同拜会荀先生。”
“唯!”
……
这些乡绅散去,而后又是官吏来慰问,直到深夜时,荀彧下令将兖州的屯田政令广贴告示,以挑灯火把照明,让人在旁聚民众而讲解。
一拨又一拨的百姓到来,听懂了之后惊讶而去,很快就轰动了沛县内外,于是即便是入夜较深,还是有人不约而同的结伴到来,听取政令。
屯田令主治流民、穷苦之民、租借田土之民。
家中有产者,亦可为屯,根据田土所得而削减赋税。
商贾、世族之家,同样也可以分家中的田地一同农耕,根据凭据算官家租借秋收而还。
除却这些,计牛、计农具,亦可有借息,由官家税收来还。
但是在农具上,却有所不同,荀彧带人耕地时,所使用的曲辕犁,吸引了很多士人的目光,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器具,轻便快捷,而且可以深耕田土、节省人力,耕牛使用亦是效率更佳。
他们愿意用钱财,来换这曲辕犁。
陈重还觉得,这等工艺可能沛县世家豢养的这些匠人,或许也有办法能够巧工改良,但是他想多了。
荀彧告诉他,但凡这类巧工之艺,是掌控在大族家中的,哪怕是乡县里出了名的匠人,其实也只是手艺纯熟一些,而他们眼前的叶子,是没有人拿开的。
一旦有人创造出了新式的农具、兵具等,都会在第一时间,被官家收归所用。
“你听说过龙骨水车吗?”
“听过,”陈重点点头,那是一种取水的水利之具,把水从低处取到高处,在外国可能称之为阿基米德水螺旋,差不多的效果。
“是出自一位宦官所想,史书记录也是如此,可是你觉得一位宦官,深居宫中、不懂民情,能做出这等利民之农具吗?”
“不能,”陈重笃定的摇了摇头。
荀彧嘴角一瘪,伸出手放在了他的手背上,轻声道:“诶,伯义,凡事不可下定论,可存疑虑,但不可太过武断。”
“也许不能。”
“嗯,”荀彧点了点头,“是他养在宫中的大匠所想,或许背后还有更多人的心血,但最后,这名留青史的机会,确实给了他,所以你懂了吗?”
“学生明白了。”
这就是豢养这些人的作用,也是一种投资,同时也从侧面说明了,流落在外的孤学,在这个世家的版本的确是走不长的,如果不是乱世降临的话,这世道可能会更加艰难。
就比如,自己的屯田之政、包子、馒头,以及之后会着手于操训的那些阵法,都会落到某个世家子的头上,而自己若是敢反抗,可能某天就会因为触犯罪责下狱,最后病死在牢狱之中。
死之前,还会被严刑拷打,吐出更多让他们名留青史的东西。
现在身处乱世之中,有时候想着很难,但有时候想起来,却也是一种较为庆幸的事情。
“你去和甘公打打交道,说可以将曲辕犁贩卖给他们。”
“日后定为官家所售,如果想要学得技艺去售卖,亦可,但需要官引,亦是我们府衙特批的准允。”
“啊!”陈重眼睛陡然瞪大,似笑非笑的看着荀彧。
“老师真是聪慧。”
荀彧微微一笑,道:“这还要多谢伯义教我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