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，好啊……”曹操表面欣慰的点了点头，看着陈重时，脸上已是浮现笑意，环顾左右之后道：“伯义不辞辛劳，而今深夜，仍然一心为我兖州公务，心系军屯之事。”

　　“好！”曹操大笑之下，在众人附和时候，狠狠地刮了陈重一眼。

　　“正堂议事。”

　　曹操严肃的说道。

　　而后转头向宿卫道：“派人去请仲德、文若一同到正堂来。”

　　“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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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今夜无月，风和气爽。

　　程昱、荀彧亦未眠，满脸不悦至衙署，进入之后，各有气度，都不见了烦躁之色。

　　除却他们三名地位较为重要的谋臣之外，还有曹纯、于禁在此，于禁看到陈重也在，进来的时候眼神都有些诧异，两人相视点头，此刻于禁算是明白，陈重的地位果然不一般。

　　堂上，戏志才见文武皆至，看向左侧末尾站立的陈重道：“陈录事可将最近农耕之事先行汇禀，进度如何，开垦田土如何，此刻所选五百名屯民反响如何，一应禀报。”

　　陈重站出来向诸人拱手，道：“自施政起，共开垦一百零四亩，至今十一日，屯民情绪激昂，现在已用上曲辕犁开屯，现在效率比之前高了一倍余，未有怨言。”

　　“嗯……”

　　戏志才也听说了他提出改良的曲辕犁，已在这些屯民之中大受追捧，虽然现在就制出了十多架，待大量制产，还需一段时日，但也已经功不可没了。

　　正是因为如此，主公才会对他如此耐心，是因为此人身上，的确有异于常人的才学见识。

　　“你方才说，已经试想过很多策略，那你来说说，而今改如何推行？”

　　陈重知道是考校，方才在来的时候，他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了，当即拱手道：“主公速攻徐州，攻占小沛之后，收治十余万百姓，同时耗损青州兵，让降卒知道战场拼杀，损伤惨重，以此立功实为万难。”

　　“此刻，守住沛县即可，只需数千兵力扼守要道，就可以让徐州如芒在背。”

　　“同时收拢青州兵，转而推行军屯政，从鄄城始，至阳谷大力军屯，将原本已经被毁去大半的山阳郡、济北国，重建为土地肥沃、农谷丰收之地，可以作为驰援东北之东郡、西北之沛国、向南取陈留的粮仓根本。”

　　“此为方略。”

　　说到这时，曹操已经不困了，他饶有兴致的坐直了身子，不动神色的看了程昱一眼，在左侧站定的程昱则是悄然摇头，代表了这些话我可没有告诉过他，应当是自己想出来的。

　　虽然程昱承了陈重的提点，想出了速攻徐州而后收拢军屯之策，但是在陈重这里，只知道要推行军屯，别的军机要务他一概不知。

　　戏志才亦是面色一松，重新打量陈重，语气放柔和了些许，点头道：“说得不错。”

　　“那么，青州兵几何，耕牛几何，农具如何分发，多少户耕一地，这些你心中可有计量？你可知晓，弄清楚这些，需要耗费多少精力、人力？”

　　“一旦推行施政，而不能做到均分事务，后续粮食供给不及，那等待我们的会是何等局面？”

　　陈重默然不语，低下头思索了许久，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，因为他心里没底。

　　这个计算量太大了，不光要所有人全部登籍，还必须要将每一份粮食都精确计算在内。

　　主要是，这个事务不是我的范畴之内，我毫无根据去计算呀……

　　想了想，陈重摇头道：“在下不知。”

　　戏志才满意的笑了起来，稍稍抬高了下巴。

　　陈重接着道：“但在下知道，亲力亲为方可得人心，理论联系实际，方才能够成事，算出来每人多少米，一日多少餐，都只是估算。”

　　“实际上，若是上下同欲，众志成城，有些人，能忍一顿饭，为的是未来可以获取功绩。”

　　“故此，主公所推行之风气就极为重要。”

　　“大军自沛县回来之后，当以屯田策广发各处，多设屯田官吏，带动政令推及，让屯民开始劳作，待到有所成效之后，陈某料定，他们会自己护着这条政策，即便无粮也不会催促怨言。”

　　“最重要的，便是在公告之中言明三件事：一，耕牛由官家借来，日后可计谷归还；农具由官家发放，同样记录下来，日后以谷物扣取。”

　　“二，减少开仓放粮，转为屯民农耕取粮，以三十户混编，将精壮之士与家中有老幼妇孺者编成一组，赏赐区分，壮丁住着可多得功绩，反之受助之家，则无功，却可有粮。”

　　“三，开垦农田，将部分田土从官田划分出来，赏赐给有功之人作为私有田土。”

　　这样一来，百姓所需要出的，就只是力气了，而且还可以期盼着分到田地，永居于兖州。

　　青徐贼跋山涉水暴动而来，不是为了来彰显凶残的，他们以前也是农民，是为了在暴政之后，要么寻找一个仁德之地，要么便是自己想出仁德之法。

　　“如此，无论是主公、还是那些屯民，大家放眼的都是未来，前路有望，如何不归田也？”

　　“在下窃以为，主公最大的财富或许不是金银玉器、文武贤才、数万精兵，亦不是数十城池关隘，而是居于兖州的这些……穷苦百姓。”

　　这句话说出来，让曹操顿时震动，陷入了沉思之中。

　　“军师，”陈重诚恳的看向了戏志才，再次拱手，道：“人心不能估算，但器具、粮草、人力都可以，诸位先生专司之职不同，不可同一而论。”

　　“但开定人心之惠政，它不是一场辩驳，若论辩言，在下甘拜下风，方才军师所问，我一个也答不上来……但还望诸位考虑，这军屯之政应该趁热打铁，不可待人心冷却，否则将会事倍功半。”

　　曹操笑着看向左右，其实他们在来之前，就已经商议好了要立即推行。

　　并没有要因胜而拖延的意思。

　　现在听完了陈重的话，他的心中更是受用。

　　“好一句，不待人心冷却。”

　　他夸的是这句，但心底里想的却还是“财富”之论，这句话，简直让此刻的曹操宛如遭当头棒喝，思绪通达。

　　他点了点头，向陈重笑道：“伯义，你先行回去，明日我自会给你赏赐，此次攻占沛国，你亦是功不可没。”

　　“多谢。”

　　陈重躬身之后，快步离去。

　　待他走后，曹操左看右看，和荀彧、戏志才、程昱、于禁等，都是互相交换了眼色。

　　已经不需要过多夸赞了，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
　　此人，真乃我之知己重谋也，曹操心中隐隐确信。

　　就连戏志才，都是摇头苦笑，仿佛叹服。

　　他一点都不诡辩、雄辩，真诚得很，自己满身是嘴也拿他毫无办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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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陈重骑马回鄄城北乡去睡觉，明日或休息，或继续农耕，反正都按自己心意选择，该说的话，今夜也差不多都说了，至于结果如何，那就听天由命了。

　　他回到自己的公署倒头就睡，第二日醒来的时候，就听见夏侯牯在门外叫喊。

　　“先生，你昨夜事迹，今早已经传到北乡了，屯民都是大为震撼，将先生你奉为良吏，交口称赞，好消息啊。”

　　陈重睁开了惺忪睡眼，他倒是没去细想昨夜离开之后，那些文臣武将又商讨了什么。

　　不过依照这传来的美名看，应该是曹操下令，给了他一些赞誉，予以将此事迹广而告之。

　　这样，对以后重用自己是有好处的。

　　“这么说来，军屯大政，是已正式启用了，接下来用计牛入谷、均匀分编之法，可以掀起秋末的一场劳作之风。”

　　陈重没看错，这是招揽人心的绝好时机。

　　曹操是绝顶聪明的雄主，你可以说他不并不仁义，但不能认为他不知仁义。

　　若能取人心为己用，定会欣然取之。

　　“鄄城可有公文送出来？”陈重关切的问道。

　　“有的！”夏侯牯兴奋的展露笑颜，道：“广发告示，命青州兵、流民、降卒等，全部登籍转为屯民，主公今日早早就亲自到了城外青州兵营，说完了政令之后，他又要与民同耕、亦要与他们同席而食，连登籍之事，他都会亲自督巡！”

　　陈重松了一大口气。

　　心里对曹操的好感，又加深了一分。

　　真是狠人呐。

　　自己本来不是这样的人，但是为了长远的巨大利益，活生生变成这样的人，如何不是当世一等一的狠人。

　　这样的人不成事，何人能成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