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辅也是西汉末年敢言直谏的标志性人物,他以冒死谏阻立赵飞燕为皇后留名青史。虽然他受了刑罚,但他获得了道德上的完胜,保全了性命和名节,得以善终,与诸葛丰留下道德污点形成鲜明对比。
刘辅是西汉宗室,河间献王刘德之后。他被举荐为孝廉,出任襄贲县县令。曾上书朝廷评议朝政利弊得失,汉成帝召见了他,赏识他的才干,将他从县令直接破格提拔为谏大夫(秩比八百石,可出入皇宫)。恰逢汉成帝打算册封赵飞燕为皇后,先行下诏加封赵飞燕的父亲赵临为列侯。刘辅上书进谏说:
“臣听说,上天要赐福给谁,一定会显示祥瑞;上天要反对谁,一定会降下灾异。这是神明的应验,自然的征兆。当年武王、周公顺应天地,故而有白鱼入王舟、火焰变乌鸦的吉祥征兆,但武王君臣仍然诚惶诚恐,相互提醒,何况到了如今这个衰微的时代。皇室没能迎来子嗣绵延的福运,还屡次遭遇上天震怒降下的灾异!就算陛下日夜反省,改过自新,敬畏天命,为传继祖宗基业,挑选德高望重的家族,占卜迎娶窈窕淑女来继承宗庙,顺应神灵心意,满足天下人的期望,这般求取子孙福祚,恐怕都嫌太迟了。可是如今陛下放纵私欲,沉迷于一个卑贱女子的女色,还想让这样的女子母仪天下,对上天不敬畏,对百姓不愧疚,没有比这更昏聩胡涂的事了。俗话说:‘朽木不能当柱子,卑贱的人不能做主人。’上天和百姓都不认可的人,一定会招来灾祸而不是福祉。这连老百姓都懂得的道理,可朝廷上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讲话,臣为此痛心。臣凭借宗室同姓的身份被提拔,如果只拿俸禄而不尽忠,就玷污了谏争之臣的职责,所以不敢不拼死进言,请陛下明察。”
刘辅的这份上书非常直白,几乎是把汉成帝按在地上骂,而且骂得逻辑清晰,证据确凿,毫无回旋余地。汉成帝看完之后气坏了,但又不好声张,于是他没有走正常程序(如交廷尉审理),而是直接派侍御史把刘辅抓进了掖庭的秘密监狱。掖庭是后宫区域,掖庭秘密监狱不受正常司法程序监督,成帝之所以把刘辅关在这里,就是为了不让群臣知道他被捕的原因,避免引发更大争议,也剥夺了刘辅获得公论辩护的机会。果然满朝文武只知道刘辅被抓,但不知道他犯了什么事,一时间都莫名其妙。
于是,左将军辛庆忌、右将军廉褒、光禄勋师丹、太中大夫谷永联合上书说:“臣等听说,圣明的君主都会秉持包容豁达的胸襟听取意见,尊崇敢于直言劝谏的官员,拓宽忠臣直士进言的渠道,不会惩处耿直偏激的言论。如此一来,文武百官才能安心履职,尽心献上忠心与谋略,不必担心招来灾祸;朝堂之内也就不会有谄媚逢迎之辈,君主也不会出现违背道义的过失。我们注意到谏大夫刘辅,先前只是一介县令,被君主召见后得到赏识,被破格提拔为谏大夫,想必他当初的言论必定见解独到、恳切中肯,合乎陛下心意,才能够获得这般擢升。可短短十几天光景,他就被逮捕关进深宫秘密监狱。
臣等愚钝,认为刘辅身为皇室宗亲,又处在谏臣的位置上,而且他刚从地方提拔到京城,不了解朝廷的规矩,无意间触犯忌讳,算不上深重罪责。如果是小过错,应该包容忍让;如果真有大罪,也应该交给司法官员,让众人一起审理。当年赵简子杀了他手下的大夫鸣犊,孔子已经走到黄河边,却掉头离开,不肯去晋国。如今上天的心意尚未和悦,灾异屡次降临,水灾旱灾接连不断。在这种时候,本应该广开言路,褒奖直言大臣,可陛下以这种粗暴的方式惩治谏诤之臣,这会让天下人震惊,让忠直之士寒心。假如刘辅并非因为谏诤获罪,犯了什么罪又不公开,这件事也没法向天下百姓交代。刘辅是同姓宗亲近臣,原本就是因为敢于进言才被重用的。从治理宗亲、培养忠良的角度来说,实在不应该把他秘密关押在掖庭监狱里。
自公卿以下的一众臣子,看到陛下当初提拔刘辅那么快,如今打击伤害他又这么猛烈,人人都会产生恐惧之心,精锐之气消磨殆尽,没有人再敢尽忠职守,直言规劝。这绝非效仿虞舜广纳谏言、弘扬仁德美名的做法。臣等私下深感痛心,恳请陛下留意省察。”
这份联名上书可以说是一次极高明、既救了人又守住原则的政治操作,与刘辅的上书形成鲜明对比。刘辅的上书是刚烈的道德批判,把皇帝逼到墙角;而这份上书是周密的利益分析,皇帝更能听进去。成帝最终将刘辅转交少府昭狱,减死罪一等,判处鬼薪刑(为宗庙采供柴薪三年的刑罚),保住了刘辅的性命,刘辅后来在家善终。联合上书中提出的“公开审判;不能秘密关押谏臣”这些原则被正式提出,为后来的谏官留下了法理依据。刘辅的上书代表道德勇气,四人联合上书代表政治智慧。这正是西汉后期外戚专权、皇权膨胀的背景下,士大夫群体在制度框架内进行有效抗争的一个典型案例。它告诉我们:光有正气不够,还要有策略。四人联名上书,堪称古代“程序正义”抗争的教科书式操作。
总之,刘辅是一位将“明知不可为而为之”的儒臣气节发挥到极致的典范。他的悲剧不是个人道德污点导致的,而是君主专制下忠言逆耳的必然代价。他正是那种“以一人之危言,换万世之清明”的纯粹谏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