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年后,扬州刺史柯上奏朝廷,说刘贺与原豫章郡太守下属孙万世有来往,孙万世问刘贺:“你当初在长安被废时,为什么不坚守着不出宫,并命人斩杀大将军霍光,却听任别人夺走你的玺印呢?”刘贺说:“是啊,当初我没有想到。”孙万世还认为刘贺将在豫章郡就国称王,不会一直是列侯。刘贺说:“但愿如此,但不应该谈论这些。”有关部门调查属实,请求逮捕刘贺,汉宣帝下诏削去刘贺三千户食邑以作惩戒。经此事后,刘贺懊悔不已,此后再不肯轻信他人,并且变得郁郁寡欢。神爵三年(公元前59年),被封为海昏侯四年后,刘贺郁郁而终,年仅33岁。
刘贺死后,本应由他的儿子继承爵位,豫章太守廖上奏朝廷说:“舜帝把弟弟象封在有鼻,象死后没有为他继嗣,是因为暴乱之人不应该再成为封国的始祖。海昏侯刘贺去世,我曾上报刘贺的大儿子刘充国为继嗣,但刘充国也死了。我又上报他的二儿子刘奉亲,结果刘奉亲又死了。这是天意,要断绝刘贺的爵位继承人。陛下圣恩,对刘贺仁慈,就算是舜帝对弟弟象也难以企及。应该按礼制断绝刘贺的继嗣,奉行天意。希望交给有关部门商议。”而商议的结果,都认为不应该为刘贺立嗣,海昏侯国因此被废。
刘贺在时,昌邑王国被废;刘贺去时,海昏侯国被废。这份经历在整个历史上也实属罕见。直到10年后,汉宣帝的儿子汉元帝继位,才将刘贺的第三个儿子刘代宗重新封为海昏侯,传至后世子孙,在东汉光武年间,仍然为列侯。
总有人说,历史就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。诚然,想要追溯某一段历史的真相,需要的不仅仅是一本正史或者野史,而是应该多方面参照、考据再结合考古发现,去层层剥开历史的迷雾。海昏侯墓的发掘,如同一把利刃,划开了史书记载的单一叙事。在《汉书》中,刘贺是个劣迹斑斑、行事荒唐的不肖贵族子弟形象。而刘贺墓出土的大量文物,多角度真实再现了刘贺起伏跌宕、命运多舛的一生,从中我们看到了一位与文献记述完全不同的刘贺。
墓中出土的《论语》《礼记》《易经》等简牍,证明刘贺自小就接受过良好而系统的儒家教育,绝非史书中“昏庸无度”的形象。在宫廷政变被废时,刘贺随口引用《孝经》中的“闻天子有争臣七人,虽无道不失天下”,反驳杀气腾腾的霍光等人,说明18岁的刘贺早已对这些经典熟记在心。并且刘贺还终生坚持苦读,墓中出土的圣贤像漆屏风,画有孔子、子夏、子张等圣贤像,是迄今发现的最早的孔子像。刘贺将屏风摆在床榻旁表明,这是他生前最喜爱的常用物品,也证明了他对儒学刻骨铭心的崇奉。还有出土的石砚和墨碇,不禁让人联想起刘贺被废后囚禁在昌邑时,头上簪毛笔谒见前来视察的山阳太守张敞的情形。说明刘贺自幼就受过儒家六艺中“书艺”的严格训练,深谙书道真谛,并终身研习不辍。这些文物无可辩驳地证明了刘贺绝非是一个粗旷少文的纨绔子弟,而是一个满腹经纶、有着深厚文化素养的宗室贵胄。
墓内出土的漆围棋盘、漆琴、剑戟,还有战国时候的文物等,反映了刘贺有着广泛的兴趣和爱好,既有琴棋雅兴,又喜习武健身,和文物的鉴赏收藏。四枚写有“南海海昏侯臣贺元康三年酎金一斤”的金饼,证明刘贺被封为海昏侯的同时,又受到“不宜得奉宗庙朝聘之礼”的打击,无权再向皇帝进献酎金,因此这些酎金只能埋进坟墓。墓中发现的铜药杵臼和虫草、五味子等草药,表明刘贺生前患有严重的疾病。刘贺被废后,囚禁生活的折磨和巨大的政治恐惧很快摧垮了他的身体,严重的风湿病使他步履维艰。贬谪到海昏侯国后,湿热的气候进一步加重了他的病情,加上新的政治打击,仅仅过了四年就去世了。
从刘贺墓的宏大规模和数量巨大的精美豪华随葬品看,他的葬礼似乎极为隆重,可谓备极哀荣。这与历史上其他废帝大多死于非命,以庶民礼草草埋葬大相径庭。但事实恰恰相反,这表面上的哀荣,实际上是更大政治打击的结果。按西汉制度,列侯死后,其家人无权自行处理丧事。刘贺死后,豫章太守建议将海昏国除国绝嗣,并得到了宣帝的批准。这样刘贺的家人瞬间都成了庶人,再也无权继承和享用刘贺作为列侯的专用财产,也包括刘贺被废后朝廷恩准继承的刘髆的全部财产。于是,这些财产全部埋入刘贺坟墓中,由于财产太多,只能修造规模宏大的墓室,这也正是表面上刘贺备极哀荣的真正原因。
这些发现,让后人得以重新审视《汉书》的记载:在权力斗争中,失败者的形象往往被刻意丑化。刘贺是个历史悲剧人物,他的失败绝非不肖所致,而是缘于缺乏政治经验和权臣当政。刘贺的“昏乱”更多是政治宣传的产物,霍光需要一个“昏君”来证明废立的正当性;汉宣帝需要一个“弱侯”来巩固统治;而刘贺不过是时代棋盘上的一枚棋子。
刘贺因出身成为棋子,因权力斗争沦为弃子,最终在历史书写中被塑造成“昏君”。直到海昏侯墓的重见天日,才让世人窥见他复杂人生的冰山一角。他或许不是雄主,也绝非昏君,只是一个被时代洪流裹挟的普通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