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申公宫,近午】
武姜离申后的第二日,申侯又多醒了一阵。
窗纸上的光已透得匀白。榻前帐幔半卷着,申侯靠在枕上,虽仍瘦得厉害,眼底那层散意却收住了不少。邓仲扶着他略坐了一会儿,又将一盏药慢慢送下去。药苦,申侯眉头皱得很深,末了到底还是咽下去了大半。
外间几个人都没出声。
邓仲把了脉,指下停得久,过了片刻才收回手。宫中留下的医工一直立在旁侧,见他抬眼,方低声道:“今晨这一盏,比昨日见力。”
邓仲没有接这句,只转身去看案上的方纸。
那方子这几日一改再改,纸边已起了毛。宫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道:“照眼前这几味守,守还能守些日子。若想再往前提,只怕不够了。”
邓仲这才“嗯”了一声,道:“还差一味。”
宫医问:“差哪一味?”
邓仲报了药名。
那名字一落,药案边便静了一静。邓曼立在一旁分药,指尖只停了一下,便又低下去,将先前拣开的那两味重新并到一处。
宫医轻轻吸了口气:“城里怕是没有。”
“城里没有。”邓仲道,“得往外头寻。”
榻上申侯这时半阖着眼,像睡非睡。听见外头这一阵静,眼皮轻轻动了动,到底没有睁开。
外间回廊上传来极低的一声禀报。守在门边的近侍掀帘进来,伏身道:“世子,偏廊那头,人到了。”
申无原坐在案旁看门籍,听见这句,先抬眼往榻前看了一眼,方合上册子,道:“引进来。轻些。”
近侍应声退下。
不多时,偏廊那头便有脚步声轻轻近了。
先入内的是一位旧臣。发已白了大半,进门前先在帘外整了整衣冠,方低着头入内,到榻前伏地拜下。申侯半靠在枕上,没有立时叫起,只看了他一会儿,方抬了抬手。那旧臣起身后,仍立得很低,留的时候并不长,屋里只听得见几句极短的话音,低得辨不清。待他退出去时,眼圈已红了一层。
隔了片刻,又进来一位宗亲。
年纪不算老,步子却放得极轻。到了榻前,也只停了一阵。出来时神色沉沉,一句话也没有。
近午这一阵,申侯先后见了几位旧臣,也见了两位宗亲。人都从偏廊进,又从偏廊退,留得不久。外头茶都未添热第二回,最后一人也已退了出去。
申无一直都在外间,却并不近前,只等人退出来,便淡淡吩咐门上把名字记下。待最后一位宗亲走后,他叫人将回廊尽头那盏灯往里挪了半尺,又把门边守着的两个近侍换了个站处。
这些都极小,小得像只是顺手理一理病家的规矩。
邓曼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,手下却未停。火上的药釜微微一响,她抬手将盖往里压了压,热气顺着边沿散开一圈,很快又被帘脚收住。
榻上申侯到底乏了。
几拨人一过,眼里的神便慢慢散下去。邓仲重新过去把脉,按了一会儿,眉间比方才更沉一些。出来后,他将方纸往前一推,对宫医道:“眼前这些,撑到这里,已算尽了。”
宫医也低头看了看,道:“若只守眼前,还能守。真要接下去,就只看那一味。”
申无立在窗下,转头道:“非去不可?”
“非去不可。”邓仲道。
“几日能回?”
“快则三日,慢则五日。”邓仲答,“路上若顺,四日前后。”
申无没立时应声。
窗外有风,帐幔跟着轻轻一动。榻上申侯也咳了一声,声音不重,却把外间那点静敲碎了。邓仲回头看了一眼,方又道:“人还在榻上,这口气也还接着。再拖,便是白拖。”
宫医这时也开口道:“若真得了那味,后头也许还能再接上一截。”
申无听完,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瞬,终究道:“去可以。四日里能回便四日里回。若外头确实寻不着,也别在路上空耗。”
他这句落得极快,快得像心里早已等着旁人把这话递出来。
邓仲抬眼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说,只点了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申无的目光随即从他脸上收开,往药案那边极轻地掠了一下。
那边灯下纸页摊着,药包排得齐齐整整。邓曼立在案侧,低着头,不过是在分药、记方、看火,一身青布衣裳压在帘影里,安静得几乎叫人看不见。申无看了一眼,便将目光移开了。
邓仲转身往药案那边去。
案上早铺好了空纸和笔。邓曼将纸往前推了推,灯也挪近些。邓仲不坐,只立着,一边想,一边落字。
“晨起这一盏照旧。若午后人乏得厉害,参那味轻一线。夜里若先喘后咳,别急着送第二盏,先送温水,等胸口那口滞气缓下来,再看后头。”
邓曼低着头,一一记下。
“这一味安气的,单独包出来。若半夜忽发冷,先摸手心,再看额上。手先凉,额不汗,别忙着再灌药。”
“嗯。”
“附子仍旧后下。宫里这位若说要动,先缓一缓,看人起色再说。”
“好。”
写到这里,邓仲停了停,抬眼看了看孙女。
邓曼也抬起头。
外间有人,回廊上也有脚步,两人都没说旁的话。邓仲只将笔轻轻搁下,道:“火别离人。”
邓曼点了点头:“你路上也别贪快。”
就这一句,便够了。
邓仲把写好的纸折起来,压在灯下,又将那几样要带的东西一一收进药箱里。箱子不大,放进去的却都是眼前最缺不得的几味。宫医立在旁边看着,待他收完,方道:“这边我先照旧看着。”
邓仲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多话。
临出门前,他还是又进了一次榻前。
申侯这时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,听见脚步,却又慢慢睁开。邓仲俯下身,低声道:“我出去一趟。药若寻着了,便赶回来。”
申侯看了他一会儿,极轻地动了一下头。
邓仲不再多停,直起身便退了出来。
门外车马已备好。一辆小车,两只药箱,再无别的。申无送到门边,只道:“四日。”
邓仲点了点头,提着箱子上了车。
邓曼没有送到门外,只立在偏帘边,看着窗纸上那道影子晃了一下,便再没动。直到外头车轮真压过门槛,马声出了院门,她才回到药案前,把那张写满细字的纸重新摊平,用一只空碗压住了角。
外间一下空了不少。
榻上申侯还在,宫医也还在,门上回廊的人手都还是那些人。可这一辆车一出门,屋里到底少了一只最懂病的手。
申无立在门边,待车声彻底听不见了,方回身道:“门上照旧。邓上工若有信回,先递进来。”
近侍低头应了,退得很快。
宫医走到药案边,看了看灯下压着的方纸,道:“后头这一剂,还是照上工留下的走?”
邓曼把纸往里推了推,道:“照旧。”
宫医点头,也不多问,只抬手去拣药。
邓曼却没立时动。
她先将方纸重看了一遍,指尖顺着邓仲刚写下的几行字慢慢移过去,又抬头看了看榻上人。申侯这一阵虽睡着,呼吸却比方才短了一丝,额角也见了极淡的一层潮意,不重,若不是一整日守在跟前,几乎看不出来。
她目光停了一停,忽然问:“方才老侯君见人那一阵,先热还是先喘?”
宫医手里正拣着药,听见这句,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旧臣退下去后,”邓曼道,“老侯君额上先起了一层细汗。那会儿胸口还未急,手心也未凉。后头那阵咳,是再往后才起的。”
宫医抬头看她,这回才真看了她一眼。
邓曼却没等他答,只伸手把方纸又往自己这边带近了些:“上工方才留的是寻药那一手。眼前这一手,怕不止差那一味。”
宫医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:“邓女士是说……”
邓曼抬手将旁边那味后下的药拨到一边,声音仍旧不高:“先别忙着加。午后若人再醒,先看汗,再看手心。若还是方才那样,药要另换轻重。”
宫医立在那里,一时没接话。
灯火映在纸上,细字一行行挨得很紧。帘后药釜微微一响,火光贴着地,轻轻亮了一下。
邓曼低下头去,已先把另两味药拣了出来。她手下仍旧稳,脸上也看不出什么,仿佛说的不过是病中一件极寻常的小事。
外头回廊上,有人走过,脚步压得很轻。窗纸发白,榻前帐幔一动不动。申无站在外间,没有回头,只听着帘后那点细碎药声,指尖在门籍边上轻轻敲了一下,便又停住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