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申公宫,清晨】
姬陶走后的头一夜,申公宫里倒没起什么大动静。
申侯夜里醒了两回,咳都不重。到天擦白时,榻上那口气竟比前几日又顺了一层。邓上工守在榻侧,听着人喘息起落,待到窗纸发白,方重新搭了脉。指下停了片刻,他抬起头,低低道:“这一夜过去,老侯君这一口气算是真接上了。”
外间几个人都听见了。
武姜就在外头坐着。她昨夜没有回暖阁,只叫人添了件外衣,仍守在榻前外一层。听见这句,她先没说话,只起身进去看父亲。
申侯这一回是醒着的。
人仍瘦,脸上那点病里的灰白也未尽褪,可眼神却已聚得住了。见武姜近前,他竟先自己抬了抬肩,缓缓往上坐了些。邓仲忙伸手去托,他却已借着背后的软枕,把身子稳住了大半。
武姜脚下不由顿了一下。
邓仲见她这神色,方道:“今晨人自己肯坐,也坐得住,这就不只是守着了。”
宫中留下的医工正好端了新配的药进来,听见这句,也低头应道:“老侯君脉里这一线气,今晨已比昨日实些。”
邓仲接过药,先看了一眼药色,又闻了闻,才道:“这一盏不必只喂半口了,照常送。”
说完,便将药递过去。
申侯这回没有像前几日那样皱着眉往后避,也没有咽两口便偏头。他接过盏时,手虽仍发颤,却是真的自己抬了手。苦气冲上来,眉心自然还是拧了拧,可到底一口一口,把那盏药喝下去了大半。
武姜站在旁边,看着父亲把药喝到这个地步,眼圈一下就红了,却仍忍着没出声。
待药盏放下,申侯歇了一歇,竟先抬眼看她,哑着嗓子开了口:“……你在这儿,坐了一夜?”
声音还虚,字却已听得清了。
武姜喉间一紧,忙俯下身去:“父侯。”
申侯看了她一眼,又缓缓把目光移向外头,道:“我……还死不了。”
这句话出来,连邓上工都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武姜唇边动了动,眼里的泪差一点便要下来,终究还是压住,只低声道:“父侯别说这些话。”
申侯喘了两口,唇边竟带出一点极淡的笑意,虽转瞬便散了,却比什么都更叫人心里发热。他靠在枕上,歇了片刻,方又慢慢道:“郑……不能空。”
说到这里,他气息断了一断,没有再往下说。
武姜却已明白了。她看着父亲,半晌没有立时答。直到眼中那点红慢慢压回去,才低低应道:“我知道。”
邓仲在旁没有打断,只待申侯把这一阵气喘匀了,才道:“今日能说两句,是好事。只是再多说,还是伤气。”
申侯轻轻点了点头,这回竟真顺着这句话把嘴闭上了。
武姜从榻前退出来时,脚下仍有些慢。
外间天已发白,回廊下的灯还未尽撤。几名近侍正轻手轻脚把夜里用过的热水、布巾往外收。申无立在外间案旁,案上仍压着门籍与几道回条,像这一夜也未曾真正合眼。见武姜出来,便问:“父侯今晨如何?”
武姜这回没有只说“还稳着”。
她看着申世子,道:“大见起色。今晨自己坐起来了,也能说话了。”
申无眼里那点一向收着的神色,这才微微动了一下:“是么?”
武姜道:“段生还在郑,我得回去了。”
申无听了,静了一息,方道:“既如此,我叫人备轻车。”
“轻车便可,不必多带。”武姜道。
申无应下,转头把守在廊下的近侍唤来,低声交代了几句。声音仍不高,快慢也与平日无异,可人一层层退下去,院里立时便动了起来。搬箱的、理辔的、去门上递话的,谁都不乱,脚下也都收着,像怕惊了榻前那口才真正稳下来的气。
武姜立在回廊口看了一阵,忽道:“你这边,倒越发有个样子了。”
申无听见,也只淡淡道:“父侯病着,总得有人把外头这一头接住。”
武姜哂了一声,却没再刺他。
不多时,侍人已将她在申公宫这几日常用的箱笼理好。其实也没多少。来时原不是久住,眼下走得又急,真要带的不过几件衣裳、几匣常用药、并几样随身器物。侍人一趟趟抱出去,车前很快便收拾齐整了。
武姜没有立刻上车,又回榻前去看了一次父亲。
这一回,申侯半靠在枕上,人已比清晨更清醒些。见她进来,先自己把身子往上挪了挪,倒不必旁人急忙去扶。武姜走到榻边,俯身道:“父侯,我今日回郑。待那边稳下,再来看你。”
申侯看着她,点了点头,这回说得比先前更清楚些:“去吧。”
只两个字。
武姜的眼圈一下便红透了。
她忙低下头,替申侯把鬓边一点汗轻轻拭去,过了一会儿,方哑着声道:“你养好身子,别再吓我。”
申侯望着她,唇边极轻地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“知道”,又像只是乏了。到底没再往下开口,只抬了抬手。
武姜便把手送过去。
那只手比前几日仍旧轻,力道却已不似先前那样发飘。申侯握了一下,便松开了。
武姜站起身时,比方才更慢。
偏帘后,邓曼正把第二盏药搁到案边。见武姜出来,她先退开半步,把路让了出来,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。武姜经过时,看见她手边那点药火与案上摆得齐齐整整的药包,脚下略顿了顿,终究什么也没说,径直出了帘。
回廊上,申无已等在那里。
“车已备好了。”他说。
武姜点头,走到门边。门外晨光已照进来,轻车停在檐下,套马并不华贵,后头跟着的人也不多。这样上路,快,也不惹眼。
申无送她到车前,道:“郑那边,我已叫人递了信。”
武姜手扶着车辕,听见这句,也没回头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申无又道:“那三百申卒,我已交代下去。夫人回去,仍听夫人这头调度。”
武姜的手微微一停。
她这才转过脸来看他。申无神色如常,声音也仍是平的,像只是顺手交代一件本该在这时说的事,并不等她谢,也不急着解释为什么偏在这时候提这三百人。
武姜看了他片刻,才道:“我知道了。”
说完这一句,也没再多言,提衣踩上车辕,进了车中。
车帘放下前,她又抬手掀了一下,朝院里望了一眼。
这一眼先落在回廊深处。榻前那边自然看不真切,只见窗纸发白,灯影未尽,偶尔有个人影轻轻一动。再往旁一点,偏帘下那线药火还亮着,映得地上微微发红。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停,便又收了回来。
“走吧。”她在车里道。
车轮辘辘一动,先碾过门前那一道浅浅的土印,慢慢出了院门。
申无立在门边,没有再往前送。待车转过外巷,这才转回身来。
院里一下便又静了。
方才搬箱、备车、牵马时那点人声,随着车一走,也被带出去大半。剩下的,仍只是药气、灯影,与回廊下压得极低的脚步声。
申无先未入内,只对门上管事道:“夫人车已出巷。今日门上照旧。回门的人,先报一声。”
管事忙应下。
“外间再撤一人。”申无又道,“里头若叫水、叫药,走旧路,不必多声。”
“诺。”
几名近侍各自退下,回廊上便更空了一些。申无立在原地,抬眼看了看天色,又把手里那本门籍翻开,低头看了两页,这才往里走。
榻前,申侯已又睡下了。
只是这一回,睡得与前几日不同。呼吸匀了,眉头也松了,像这一场病里,终于真把命往回攥住了一把。
邓仲仍坐在榻侧,手边压着刚换过的药方。见申无进来,只抬了抬眼:“君侯病情确实有起色”
申无点头,也不多问。
邓仲只将药方往前推了一点:“这几味先照旧。若后半日还稳,夜里再看要不要添一手。”
申无道:“上工看着办便是。”
说完这句,他目光往偏帘那头轻轻一落,随即又移开了。
偏帘后,药火还稳着。
邓曼把小火往里拨了一点,盖好药釜,又把方才武姜经过时略碰歪的一只青盏重新扶正。她自始至终没有抬头,也没有出声,只将那盏沿着案边轻轻推回原位。
火光一晃,帘脚便又静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