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申公宫偏帘后,晨起】
邓仲走后的头一日,申公宫里看着仍是照旧。
晨起那一盏药,还是按前一日留下的方子煎。偏帘后火不曾断,铜釜边沿起着一圈细白热气,案上的药包也照旧分着:先下的在左,后下的在右,另有一小包安气的,单独压在灯下。
宫里留下的医工来得也早。
进门先净手,再入榻前,照旧看脉,看舌,问夜里咳过几回。申侯这一夜还算稳,只后半夜起过一阵轻喘,温水送下去后,便没再折腾。宫医听完,点了点头,道:“今晨这一盏,仍照昨日那路子走。”
邓曼应了一声“好”,手下却没停。
她把药一味味下进釜里,先闻了一遍,又用药匙把浮起来的药末轻轻拨开。药味与前两日并无大差,火候也稳。她低头看了片刻,方将盖子重新合上。
案角那摞小条仍在。
晨、夜、药前、药后,各分成几列;最重的那几张,都折过角。她这些日子一张张记下来,记的不是空话,是哪一阵先喘,哪一阵后咳,药下去后是先松胸口,还是先压咳;记的是额上有无汗,手心冷热怎样转,半刻里人是起,还是沉。
偏帘外,申无仍在看门上递进来的回条。
纸页翻得并不快。回廊里偶有脚步经过,到门边便自己收住,连说话声都压得极低。榻前窗纸映着一点淡白天光,屋里照旧还是病、药、水、火,像邓仲并未出门一般。
到巳时前后,第一盏药送了进去。
申侯半靠着枕,比昨日更倦些,睁眼倒还认得人。邓曼把药递到近前,低低道:“慢些。”
申侯皱着眉,仍把药一口一口咽了下去。
前几日同一路子的药下去,人虽乏,胸口那一阵闷总会慢慢松一点,咳也会缓下来。可这一回,药刚落下去不久,申侯呼吸便先短了。不是咳,是胸口那一口气忽地提不顺,先成了喘。
邓曼手里还端着那只空了些的药盏,指尖微微一紧。
她先没说话,只近前半步,低头去看申侯脸色。唇边那点血色退得比方才快,额上却并不见汗。她伸手摸了一下被外露出来的手背,触手竟比先前凉了一些。
宫医已道:“温水。”
侍人忙把温水送上来。邓曼接了,却没立时送,只先将盏沿贴近申侯唇边,让他沾了一点。申侯喘意略缓,胸口那阵滞却还在。
宫医上前搭了下脉,眉头轻轻皱了皱,道:“老侯君今晨虚得更深。药一下去,气没先顶上来,先喘也不算出奇。”
邓曼没看他,只把那只剩着药沫的空盏放回案边,用勺轻轻拨了拨盏底的残药。
味还是那个味,药色也没大差。
她又偏头看了一眼火上的釜,火候也与前两日一样。
可人起得不该这样。
她记得很清。前几日这一路子的药下去,申侯先缓的是咳,松的是胸口,绝不会先起这样一阵喘。邓仲走前压下的那张方纸上,也把这一层写得明白——若先喘后咳,要先看胸口那口滞气,不可硬往下催。
宫医已退回外一层,道:“后一盏先缓半刻。”
这话也对。
越是对,越叫人挑不出硬病来。
邓曼把那只空盏端起来,退回药案边,先没碰后头那一盏。她把方才余下的一点残药倒进一只小碗里,低头闻了闻,又用药匙蘸起一点,放在指尖轻轻捻开。
药还是那几味。
她又抬头去看榻前。申侯这一阵喘已缓下去,人却比前几日药后更乏,眼皮沉得快,脸色也白得快。
邓曼把小碗放下,静了一会儿,才出偏帘去寻申无。
申无还坐在外间案旁,手边那盏茶已凉。见她过来,只抬了抬眼:“怎么?”
邓曼立在案前,声音压得很低:“这一盏下去,老侯君不该先喘。”
申无没有立时接话。
邓曼又道:“按这方,前几日不是这样起的。”
回廊口有风穿过来,把案角压着的纸轻轻掀起一点,又落了回去。申无把手里的回条合上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,方道:“宫里来的医工,医术不会差。”
邓曼没动。
申无又道:“邓上工走前,也没说这方有错。”
“方未必错。”邓曼道,“可人起得不对。”
这句话仍旧很轻,不像争,也不像告谁的状,只像在报病人的起落。
申无听着,手指在册页封皮上轻轻按了一下,片刻后,道:“先照旧看着。病有起落,本也是常事。后头那一盏若再下去,还这样,再来回我。”
他没说信,也没说不信。
话落在那里,不轻不重,像把这一笔先压住了。
邓曼站了片刻,低低应了一声,退回偏帘后去。
药釜还在火上。
她回到案前,没有立时去端后头那一盏,只先把火往里收了些,又把方才那只装残药的小碗移到灯下,再低头细细看了一遍。药渣里挑不出什么明白错处,药味也还是那样。她抬手捏了捏眉心,放下时,指尖已被灯边烤得微热。
榻前低低传来一声咳。
不重,却叫她心口跟着一紧。她掀帘进去看时,申侯已缓过来一些,正半靠着枕,眼还闭着,呼吸却比方才浅。宫医在旁摸了下额角,道:“这一阵先别再送药。”
邓曼立在一旁,没有应,也没有驳,只看着那只搁在小几上的半盏温水。
过了半刻,申侯气息略匀了些。宫医重新去摸脉,摸了一会儿,神色也还是平平的,只道:“虚里带滞。后一盏再缓一缓,问题不大。”
邓曼仍没接这句。
她只看着申侯被外露出来的那只手。指节发白,手背见凉,和前几日药后那种“先松、后乏”的样子并不一样。她守在这里,一日里要看十几回,知道这点差别有多细,也知道这点细里若藏了偏差,后头一盏药再照旧送下去,会把人往哪边推。
到了黄昏,外头添了灯。
回廊上的人比白日更少。送水的、换炭的,都只余熟面孔里最沉默的那几个。偏帘后药火仍亮着,第二盏药终究还是得送。
邓曼把那只盏端起来,热气扑在手背上,烫得她指节微微一缩。她低头闻了一下,仍只闻得出药味,不闻别的。宫医在外一层道:“缓得差不多了,送吧。”
邓曼没有立刻应。
她立在帘边,隔着那层半垂的布,先看了看榻上。申侯这一阵睡得并不稳,胸口起伏浅而急,像稍一惊便会醒。她目光又落到申侯手上——被外露着的那半截手指,仍比平日白些,白得发凉。
外间那头,申无没有再进来,只隔着帘淡淡道了一句:“今夜若再起,先来报。”
这句话落下去,屋里便再没有别的声音了。
邓曼端着药,站了片刻,忽然把那盏药又放回案上。
宫医一怔,抬头看她。
邓曼低声道:“先不送这一盏。”
“为何?”宫医皱眉。
邓曼把手指按在那张方纸上,点着邓仲写下的两行字,声音仍不高:“大父走前留过一句——若半夜忽发冷,先摸手心,再看额上。手先凉,额不汗,别忙着再灌药。今晨那一阵,额上无汗,手却先凉;药下去,不是先松胸口,是先逼出喘来。人不对,药便不能照旧往下送。”
宫医看着她,没立时说话。
邓曼抬眼望向榻前,声音这才更实了一点:“大父不在,这里也不能只看方,不看人。”
外头风过,帘脚轻轻一动。申无在外间没有出声,半晌,才道:“那便先缓。”
邓曼这才把那盏药往后挪了半寸,转手去取灯下那包单独压着的安气药。
火光贴着地,轻轻亮了一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