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申公宫外间,白日】
卫、晋两拨来问过后,申公宫门前那阵车声总算缓了一缓。
外头静些,里头的活计却没轻。
申侯这一日醒得比前几日稍勤,醒时虽短,水、药、翻身、换枕,却一样也不能错。白日里榻前不许留太多人,老婢们来去都轻,外间便越发显出药案边那一点忙。
姬陶这日用过热食,没有回外院,只照旧回到外间坐下。
案上不再只是夜里那张药纸,旁边还添了几摞前几日留下的小条。纸页新旧不一,边角也不齐,有的是半张,有的是窄签,上头记的尽是病中最碎的那些起落:几更醒,先喘还是先咳,水下去后缓了多久,哪一盏先动,哪一盏后撤。
邓曼立在药案边,一张张看过去,偶尔提笔添一行,偶尔将两张旧纸并到一处,再以小石轻轻压住。她今日话更少,手下却比前几日更快。那点快不是急,是已经熟透了,哪一张该放左,哪一张该压右,几乎不必再多想。
姬陶看了一会儿,便把靠近自己那一摞小条接了过去。
邓曼没抬头,只道:“醒过的在左。药后起喘的在右。若有重处,替我折个角。”
“好。”
姬陶低头一张张分。
起初他还要看两遍,等分到第七第八张,手下便顺了。哪几张记的是夜里急处,哪几张不过是寻常轻醒,字里虽不曾明写,他也渐渐看得出来。等邓曼再伸手来取时,案上左、右、轻、重已各自成摞。
她这才抬眼看了一下,伸手翻过最上头两张,低低道:“这样就对了。”
说完,便又低头去写。
药案边还另放着几束新收来的艾。
不是宫中库里出来的整束好物,倒更像乡间田塍边随手收来的。叶色有深有浅,干湿也不一,束口处还带着细细的草茎。邓曼写完两行,便将笔搁下,从那几束里拣出一束来,指尖捻了捻叶背的绒,又掐下一小段,凑到小炉边试火。
姬陶看了一眼,道:“要入药?”
邓曼手下没停,只道:“先看火性。”
那半截艾在火上一挨,细细卷起一点烟,气不重,先是苦,后头却有一点干净的清辛,和汤药那种闷苦不一样。她低头闻了闻,将那点灰抖落,这才道:“申地这边易得。田边、坡脚、荒地旁,都能见着。”
姬陶目光落到那几束艾上:“你这是要熏屋?”
“先试一试。”她道,“病屋里夜里总有人,药火不断,水气也不断。艾若火性稳,压一压屋里浊气,总是好的。”
她说到这里,才将那截试过火的艾轻轻压进小炉灰里。极细的一缕烟便慢慢浮起来,贴着案边往上走,苦里带干,竟把满屋久守不散的药味轻轻拨开了一层。
“药太贵,穷人家常用不起。”她又道,“艾倒遍地都是。”
这句说得很轻,倒像只是顺手一句。
姬陶却抬眼看了她一下,没立刻接话。
邓曼也不多说,只将另一束艾拆开,拣出绒更厚的叶片,放到案角。过了一会儿,又像想起什么,补了一句:“这一束不行,火起得太急。夜里守人,最忌一屋呛烟。”
姬陶道:“那一束呢?”
“那一束可留着。”她抬了抬下巴,示意靠左那束,“若夜里潮气重,可熏一熏帘脚和案下。”
说完,她便把那一束往左挪了半寸。
姬陶看着她这几样草、药、纸、盏,一样样摆开,忽然觉得眼前这一方案不只是在守一屋子人的病,也像是在把什么零零碎碎、原本散在各处的活法,一点一点归到能用的地方来。
他低头,把手边那几摞小条又顺手理齐了一遍。
邓曼这时将一张新纸平码在灯下,提笔抄前几夜最重那几条。姬陶看了两行,忽道:“你记得这样细,是留着后头照看?”
邓曼笔下一顿,抬眼看了他一下:“细不好么?”
“不是不好。”姬陶道,“是太细了。像传抄用的。”
这句话落下,药案边静了一息。
邓曼把那张纸写完,搁到一旁,才低声道:“有时是给自己留,有时也是给旁人抄。病不是只这一屋里有,前头看过的,后头总还会再遇见。若记得明白些,下一回便不用从头摸起。”
她没有往下说穷人富人,也没说要救谁多少命,只把那张新纸吹干,压在旧纸之上,又去看火。
姬陶听着,也没有再问,只把方才分好的那几摞小条往她顺手处推近了些。
白日里的申公宫,比夜里更显安静。
夜里有风,有更鼓,有小炉里细炭轻轻裂开的声;白日里,静的是光。窗纸上的亮意一寸寸挪下来,照在案角、盏沿、纸页上,把每一笔都照得更分明。连人说话,也像贴着这层光走,不敢太响。
申侯这一日醒过两回。
第一回是在午前,人只醒了片刻,口干,气却还平。姬陶进去扶人时,动作比前几夜又稳了一些。人才托起来半寸,帘边那只温盏已递到跟前。他伸手接过,没有回头,盏口的温度却正好。
申侯抿了两口,气没乱,眼也没真睁开。等人放下去,姬陶刚退出帘外,邓曼已把方才那只空盏收去,另一只未动的挪到前头,像这一步本就该这样续上。
第二回醒是在日头偏西的时候。
那时灯还没点,屋里比白日略暗一层。申侯半睁着眼,望着帐顶一会儿,才慢慢把目光转下来。姬陶低低唤了一声“外祖”,人便略一偏头,望住了他。那眼神比前两日清一些,却也更久。
邓曼站在药案边,正在看一帖新温过的药。火上那只盏微微起了一点响,她抬手去压,袖口顺势往下滑了半寸,又被她拢回去。再抬眼时,帘里的那一线目光还没收。
她先没动,过了一息,才将那只盏递到帘边。
姬陶回头接过,药下得慢,申侯也吃得慢。等那小半盏见底,人像终于倦下来,眼皮也渐渐沉下去。姬陶替他把被角掖好,出来时,邓曼已把那只空盏收去了,手边又摊开一张新纸,开始写夜里要用的次第。
外头那点白日余声,到这时才真正散开。
傍晚灯一盏盏点起来时,回廊上已听不见白日里那些脚步。门下不再有车马,只偶尔有一声极低的传话,转过廊角便没了。申无也终于从前头回来,站在外间门边看了片刻,才问:“今日如何?”
邓上工从偏室出来,道:“比昨日还平一线。”
申无点了点头,目光往药案边一扫,见那张药纸才写到一半,灯还未全亮,便又往前走了一步。走到一半,又停住了,只问姬陶:“昨夜那几句,都记住了?”
姬陶道:“记住了。”
申无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余的话,只把手里那册简递给门边小吏,低声吩咐了两句,又转身出去。脚下虽稳,衣摆却带着一点白日里走多了路的灰尘。
天彻底黑下去时,那盏灯才真正成了屋里唯一亮得稳的东西。
药案边照旧是邓曼。
她把方才写了一半的药纸写完,吹了吹墨,将最前那一行压在灯下,露得最清楚。姬陶坐在小榻边,低头看过一遍,目光便移到了右下那一处小字上。那处字写得更细,写的是“若醒先看喘否”。
他看过一遍,没有出声。
邓曼正在一旁换水,见他目光停在那里,才低低道:“这一句最要紧。”
“嗯。”
“若醒了,只是动一动,先不必起。”
“好。”
她将水盏搁稳,又把下一只盏往前推了半寸,才道:“若咳,先听一息。咳两声便止,也不必急。”
姬陶低声应了。
再往后,两人便没有再说话。
外间只余灯火、小炉和热水微微发出来的声。榻上那口气还算匀,偶尔有一声轻响,也很快便没了。
到了亥初,申侯轻轻动了动手。
姬陶先没起,只坐着听。那动静又续了一下,似是人想翻身。他便起身进去,手刚托到肩背上,外头那只温盏已递了过来。
这一回,连那盏口的温度都刚好。
他接住,低头去喂,申侯只是抿了一小口,便把脸侧开了。姬陶不再递,等那口气过去了,才慢慢将人放下。放下时,那只手在被里摸了一下,像是要抓什么,却没抓住。姬陶将被沿往里压了压,那只手才慢慢安静下来。
他退出帘外时,邓曼仍站在原处。
灯照着她眼下那点青,已比白日里更重。她没问里头如何,只把方才那只未用上的盏挪回去,又把药纸最末一行用指尖按平,才道:“后半更若无事,这一只便可不动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她听见这一句,抬眼看了他一瞬。
那一眼极轻,轻得像只是看看他是不是还坐得稳。可看过之后,她没有立刻垂下去,而是将那盏水又往前移了一寸,恰好移到他一伸手便够得着的地方。
做完这些,她才转身去看小炉里的火。
炉里细炭烧得正稳,偶尔轻轻裂一声。她拿火箸拨了一下,火星红了红,又压下去。那一点红映在她指侧,衬得那只手更白。
外头白日里传的话,到这时都不见了。
屋里只剩那盏灯,和灯下的药案。
药纸还摊着,艾也还压在案角。
他守在榻边,她守在灯下,一夜便又这样慢慢过下去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