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申公宫门前,白日】
申公宫门前,这一日从早到晚都没真静过。
先来的是卫使。
车到门前时,天还带着一层薄寒。门下小吏听见报声,先往里递了话。申无从偏厅出来,脚下不停,衣上连褶都未换,只在门前一站,便把来路、礼单、问辞都一并接了。使者年纪不大,礼却极整,下车先整衣,再行问安之礼,开口第一句便是:“闻申侯抱疾,卫侯不安,特遣臣来问。”
申无面上不见波澜,只把人引进偏厅。
偏厅里帛匣已摆开,药材也按目数放好。卫使说话很稳,句句都压着,问的先是病,再是起居,又问邓上工可稳得住手。说到这里时,眼角才极轻地往旁边一转。
姬陶就坐在申无侧下。
他今日穿得极简,外衣颜色也淡,坐得极稳,既不往前压,也不缩在后面。卫使与申无说了三五句,才把身子略转过来,向他行了一礼:“郑伯。”
姬陶还礼,也只应了一声。
卫使道:“前几日便听门上传话,说郑伯亲在病前。今日得见,倒比传里更稳些。”
偏厅里有一瞬的静。
这句放得不重,倒比刻意称赞更像真话。申无没有接,只抬手示意看茶。姬陶也没往下说,只道:“外祖抱疾,来问一回,是晚辈本分。”
卫使听见“晚辈”二字,眼里像是轻轻动了一下,随即笑意更浅,口中只道:“说得是。”
这一拨人来得快,去得也不慢。礼送到,话说完,便不再多留。申无送至门下,等车马出了长街,才转身回来。回廊里有人捧着新换的热水匆匆过,他让开半步,继续往里走,步子并不快,眼下那一点青却更显出来了。
还没到午时,晋使也到了。
这一拨来的人比卫使年长,随从更少,车上的帛药也更厚些。人进门前,先在门下站了一瞬,抬眼看了一眼申公宫门楣,又把目光落下来,方才上前行礼。说起问疾的话,比卫使更简,也更沉。
申无照旧把人引入偏厅。
晋使礼毕坐定,先问病,后问起夜里守得如何。申无一一答了,话说到半途,晋使也把眼转向姬陶,拱手道:“郑伯。”
姬陶还礼。
晋使望着他,停了一停,道:“年少能守,不易。”
这一句比卫使那句更短。
短得连申无都只抬了一下眼,便又垂回去。偏厅里人不多,连门边侍立的小奴都把头压得更低,不敢让呼吸重出半分。姬陶仍旧坐着,声音不高:“不敢当。”
晋使听见这一句,也不再多说,只低头抿了一口茶,才道:“病前有亲人在侧,总归稳些。”
这句话说完,偏厅里的气便像更实了一层。
申无送完这一拨出来时,天色已高。门下石地被日头照得发白,连守门小吏的额角都见了薄汗。长街上人来人往,偶有路过的停一下脚,往申公宫门前看一眼,又很快过去。问疾的人没真挤到门口,门外那点风却已开始传了。
到了申午前后,换马处、传舍那边便先有了话。
也不过几句:
“卫、晋都遣使来了。”
“郑伯也在宫里。”
“年轻归年轻,病前站得住。”
“昼里见客,夜里还守。”
话都不长,落在人耳里,却很快就记住了。
申公宫里头却仍旧安静。
申无从前头回来,只往榻前看了一回,问了邓上工两句脉,又把门下新递进来的简看完,便又出去。武姜午后也来坐了一阵,坐不久,按着额角又回了偏室。她这几日没再整夜守着,白日里总归要亲来一趟,坐在榻边,不多话,只看父亲吃没吃下药,手有没有凉。
待她走后,榻前便更静。
日头慢慢往西斜,窗纸上的亮意一寸寸矮下去。姬陶用过热食,仍回外间坐着。小榻靠墙,案上那张药纸摊开着,灯尚未点,只先有一线余晖落在纸角上,把那几行字照得发白。
药案边那头,有纸页极轻地翻了一声。
姬陶抬眼看去。
邓曼正将前几夜记下的小条一张张分开,左手按纸,右手写字。那字仍旧细,也仍旧密,只是比先前更顺了些。她写到一半,停笔看了一眼旁边那几张旧签,像在比昨夜那一阵是先缓喘,还是先平咳。过了一会儿,才又把新写好的那张平码在案边。
这些日子,姬陶夜里守着,白日里便也不再只是坐着。
若她一时腾不开手,便把抄到一半的小签推到他案边,叫他照着原样誊一份。起初他写得生,笔画虽稳,行与行却并得太紧。她从旁看过一眼,只道:“这一行别挨太近。夜里灯下不好认。”
姬陶便将那一页重抄了一遍。
再往后,有些话便不必再说第二回。她把几张小签一推,他便知道先按晨夜平码;她把前一夜用过的旧纸压在左手边,他便知道那是留着比对,不必混进新纸里去。
今日外头来客不绝,里头倒更显出这一层静。
她写她的,他理他的。偶有老婢提着热水从中间走过,脚步放得极轻,走过去了,屋里仍是原来的次第。
申侯这一日醒过两回。
第一回醒时,精神还好,只是口里发干。姬陶进帘扶人时,动作比昨夜又稳了一些。人刚托起来,帘边便递来一只温盏。他接住时没往外看,只凭那只手伸来的高低,便知道是谁。盏口贴到唇边时,申侯先喘了两下,方才慢慢抿了两口,眼也没睁开。
放下人,退出来,案边那人已把另一只盏挪到前头,像这一步本就该这样接。
第二回醒是在傍晚前。
那时灯还没点,屋里比白日更暗一点。申侯半睁着眼,望着帐顶半晌,才慢慢把目光转下来。姬陶低低唤了一声“外祖”,人便略一偏头,望住了他。那眼神比前两日清一些,却也更久。像是认,又像不只是在认。
邓曼立在药案边,看火,手下没停。火上那只药盏微微起了一点响,她抬手去压,袖口顺势往下滑了半寸,又被她拢回去。再抬眼时,帘里的那一线目光还没收。
她先没动,过了一息,才将一只刚温好的小盏递到帘边。
姬陶回头接过,药下得慢,申侯也吃得慢。等那一小盏见底,人像终于倦下来,眼皮也渐渐沉下去。姬陶替他把被角掖好,出来时,邓曼已把那只空盏收去了,手边又摊开一张新纸,开始写夜里要用的次第。
外头那点风声,到这时才真正散开。
傍晚灯一盏盏点起来时,回廊上已见不着白日里那些脚步。门下不再有车马声,只偶尔听见一声极低的传话,转过廊角便没了。申无也终于从前头回来,站在外间门边看了片刻,才问:“今日如何?”
邓上工从偏室出来,道:“比昨日还平一线。”
申无点了点头,目光往药案边一扫,见那张药纸才写到一半,灯还未全亮,便又往前走了一步。走到一半,又停住了,只问姬陶:“昨夜那几句,都记住了?”
姬陶道:“记住了。”
申无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余的话,只把手里那一册简递给门边小吏,低声吩咐了两句,又转身出去。脚下虽稳,衣摆却带着一点白日里走多了路的灰尘。
天彻底黑下去时,那盏灯才真正成了屋里唯一亮得稳的东西。
门下白日里那些来问、那些议论,到这时都歇了。外头偶有巡夜的人从回廊尽头走过去,声音都压得很低。那些“郑伯亲侍病前”“年少而稳”的话,也像全散进了风里,半点都吹不进这一盏灯下。
药案边照旧是邓曼。
她把方才写了一半的药纸写完,吹了吹墨,将最前那一行压在灯下,露得最清楚。姬陶坐在小榻边,低头看过一遍,目光便移到了右下那一处小字上。那处字写得更细,写的是“若醒先看喘否”。
他看过一遍,没有出声。
邓曼正在一旁换水,见他目光停在那里,才低低道:“这一句最要紧。”
“嗯。”
“若醒了,只是动一动,先不必起。”
“好。”
她将水盏搁稳,又把下一只盏往前推了半寸,才道:“若咳,先听一息。咳两声便止,也不必急。”
姬陶低声应了。
再往后,两人便没有再说话。
外间只余灯火、小炉和热水微微发出来的声。榻上那口气还算匀,偶尔有一声轻响,也很快便没了。
灯还没熄。
药也还在。
人也仍都在各自的位置上,没有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