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郑公宫,先夫人苑,傍晚】
回到公宫时,日头已经斜到西边宫墙上了。
先夫人苑一向偏静,门前少有人走。宫道转进去,风也像矮了一截。内宰先上前开锁,铜锁旧,钥齿一插进去,先卡了半下,才“咔”地一声松开。门扇被推开时,木轴发出一声闷哑的轻响,像许久不曾大开,可门里却没有陈年闭气扑出来。
院子收拾得太整。
石阶缝里看不见杂草,廊下那只旧铜盆翻扣着,盆底擦得发亮,连檐角一截落灰都没有。西侧窗下还摆着先前晒过的蒲团,叠得整整齐齐,像主人只是一早出去,傍晚便会回来再铺开。风从廊下穿过去,吹得竹帘轻轻一碰,又垂回去。
姬旋站在门里,脚下一时没动。
她记得这苑子从前的样子。记得先母在时,案上那只博山炉总放在东边小几上,窗下那把旧木梳从不离镜匣,雨天要把西廊的席子卷起半尺,省得返潮。后来先母不在了,她每回来,总还能看见这些东西都还在原处,帘子仍旧压得平,门环也不生锈,便一直当是那守苑的妇人手勤心细。
这会儿再看,心口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。
姬陶也站在院中,看了一圈,没说话,只朝东侧那排偏屋走去。
内宰低声道:“她这些年住在东偏第二间。平日扫院、拂尘、收锁,也都从这边出入。”
姬陶点了一下头。
东偏屋门没有上大锁,只落着木闩。内宰上前拔闩,门一推开,屋里先透出一股淡淡的皂角和旧木味,净得不像一个多年独居的下人屋子。
屋里陈设极少。
靠窗一张小榻,榻上铺着旧席,席边压得平平的;墙边一口旧木箱,箱角磨得发圆;窗下小案上搁着针线、细剪和半卷素线,线头都收在小陶盏里;案角还放着一方折好的旧帕,帕边洗得起了毛,却叠得一丝不乱。
姬旋进屋,目光先落到那方旧帕上。她记得有一年风大,先夫人苑西窗漏进了灰,她过来时,正看见那个妇人跪在窗边,一点点拿这种旧帕擦窗棂,擦完了还把帕子洗净,搭在檐下阴处晾着。
那时她只觉得,这人稳。
如今这满屋子的稳,反倒叫人背上发凉。
姬陶走到窗下小案边,伸手把那卷素线拨开,看了一眼,搁下,才道:“从明面开始。别扯乱,慢慢翻。”
“诺。”
内宰应声,先从案上翻起。针线包里只有绣针、几粒小扣和一块磨得光滑的顶针;小陶盏里积着细细的线头,白的、灰的、褐的,都是寻常补衣用的色;小案抽屉里放着一把旧木梳、两只空香盒,盒底还留着一点极淡的香屑。
一个小竖把这些东西一一拿出来,摆到另一张空案上。姬旋看着,没有出声。
再翻木箱。
箱里最上头是几件旧衣,折得方方正正。衣料不算好,胜在洗得干净,领口袖口都缝补过,却补得极细,若不凑近看,一眼都看不出来。衣服下头压着两床薄被,一床旧褥,再往下是一双换季的布履、一个装针头线脑的旧绢袋,和几卷不用的窗帛。
都很寻常。
内宰把最后一床薄被也抱了出来,箱底便露了出来。底下垫着一层旧蓝布,边角磨得发白,像是经年有人时不时掀起来看,又按回去。
姬陶目光落在那层蓝布上:“掀开。”
内宰伸手去揭。布一挑起,底下却没见什么金贵物件,只压着两个小绢包,一大一小。大的边角磨得发亮,小的却更旧,像是被人收得极深,连系绳都换过一回。
姬旋眼神微微一凝。
内宰先拆大的。
里头还是衣物,秋末要加的夹袄、旧鞋垫、收起来的腰带,一样样平平整整,没什么出奇。她又去拿那只小的。绢包入手时,比想的重一点。系绳勒得紧,内宰解了两下没开,索性拿针轻轻挑断,才把包口松开。
包里先露出一角灰黄麻布。
内宰动作顿了一下,把那块麻布慢慢抽了出来。
是只药囊。
麻布旧得起了细毛,囊口一圈三回针收得密实,囊底打着反结,侧边也缀着一粒磨白了的小骨珠。它一摆到案上,屋里几个人都没再动。
先前从蔡利手里拿来的那只药囊,还在姬陶身边那张案上。两只药囊隔着半间屋并在一处,不必拿起来细比,单是看那针脚、那骨珠、那反结,便够了。
姬旋眼底一沉,缓缓走近了两步。
她没伸手,只看。
她记得今日午前,蔡足把那只药囊托在手里时,屋里那妇人看见它,眼神先落在骨珠上,又落在针脚上。原来不是她认错了,是她自己手里本就还留着另一只。
内宰低声道:“这只也是旧艾草气。”
她说着,把囊口轻轻一拨,里头果然露出几片干得发脆的艾叶。
姬旋看了半晌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姬陶却没让人停。
“继续。”
屋里又静了静。
内宰便把那只小绢包整个倒了出来。药囊旁边,又滚出一卷更旧的细绢,卷得极紧,边角压着深深的折痕,像是反复卷起、又反复藏回去许多次。绢的颜色原该是青的,这会儿早褪得近灰,外头还缠了一道极细的线。
内宰把那道线挑开,小心翼翼把细绢一层层展开。
绢里裹着一枚玉钰。
玉色已旧,不算通透,边缘却有经年摩挲出来的柔光。原该是一整件,如今却缺了一角,断口不整,像是许多年前就裂了,后来一直这样被人贴身收着,从没让第二个人看见。
玉一露出来,姬旋先皱了下眉。
这东西,不是一个守苑旧人该有的。
她刚想开口,余光却先瞥见姬陶的手在案边停住了。
那只手原本随意搭着,这会儿却慢慢收紧,指节都绷了出来。他没立刻去拿那枚玉,只盯着它看,眼神沉下去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一下扯住了。
姬旋心里一动,转头看他:“君上?”
姬陶没应。
他这才伸手,把那枚玉钰拿了起来。
玉一入手,他拇指便先贴上了那道缺口。那缺口旧旧的,边缘磨得不利,像曾与另外半角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,又硬生生分开许多年。
玉在他手里只转了半面,他拇指却一直压在缺口上,没有挪开。像那道边沿他早摸过,哪一处更钝,哪一处更平,都不必再认。
窗外风过,窗帛轻轻鼓了一下。
案上的两只药囊都没动,只有那枚玉在他手里极轻地翻了个面。姬陶盯着那道断口看了许久,喉结才滚了一下。
姬旋望着他脸色,忽地记起那夜帷中昏灯。父君临咽气时,手下掉下来一个东西;她那时站得远,只看见一团冷玉似的东西从灯下闪了一下。
姬陶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一高,便惊动了什么旧事。
“这玉……”
他顿了顿,拇指在断口上慢慢碾过。
“我见过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