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郑公宫,先夫人苑,傍晚】
屋里很静。
案上两只药囊并排放着,麻布都旧得发灰,囊口那圈三回针却 still? avoid.囊口那圈三回针却都收得极细,连侧边那粒磨白的小骨珠也像一对。旁边那枚缺角玉钰躺在展开的旧绢上,日头斜照过去,玉面上那层温光便浅浅浮了一层。
姬旋站在案边,没有催。
她看着姬陶手里的那枚玉,看着他拇指在断口上慢慢碾过,眼前忽地晃回那一夜。帷中药气、血气、灯影混成一团,父君撑着最后一口气,手从被下挣出来,把什么硬东西塞进姬陶掌心里。那一下她只来得及看见轮廓,后来谁也没再提,像那夜所有零碎都跟着棺椁一起收进了灵前。
姬陶没看她,只把左手探进贴身旧囊里。
囊中另裹着一小块旧绢,旧绢边角都磨薄了,显见常年不离身。他将那块旧绢展开,里头躺着半角旧玉。玉角不大,边缘却也磨得温润,断口不齐,像旧年断开后便一直这样收着。
屋里站着的内宰和小竖都没敢动。
姬陶把那半角旧玉托在指间,先在掌心里轻轻转了一下,才慢慢贴向案上那枚玉钰的缺口。
姬旋下意识屏住了气。
玉与玉相碰时,只发出极轻的一声细响。下一刻,那半角便稳稳扣了进去,断口纹理一丝不差,像这些年从未分开过。
窗外风过,窗帛轻轻鼓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
姬旋看着那枚合上的玉,指尖一点点收紧,指甲掐进掌心里,也没觉出来。
姬陶把整玉拿起,又翻过一面,看了许久,才放回案上。
“回外苑提人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高,却比方才更沉。
内宰立刻应了诺。姬旋这才回过神,看向她:“带稳当的人去。路上不许叫旁人撞见,也不许她多说一句。”
“诺。”
内宰转身便走。屋里又静下来。
姬旋看着案上的整玉,半晌才低低开口:“那一夜,父君交给你的,就是这一角?”
姬陶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没把那一夜再往下说,只把那半角旧绢重新铺开,连着整玉一起放好,目光落在那道合住的断口上,没移开。
“父君当夜既留了这一角,”姬旋道,“那她——”
她后半句没说完。
姬陶已经抬眼看向苑门那头:“等人带来再问。”
姬旋没再出声,只把手轻轻按在案边。窗外廊下的旧竹影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扫过门槛,像有人拿软鞭蘸着尘,在地上轻轻掠。
【城外别苑,傍晚】
外苑后屋里,窗扇半掩,光已经偏了。
那妇人坐在窗下的小杌上,双手拢在膝头,自被带回后便没再说一句话。门外有人守着,脚步轻,却没离开过。她听得出来,先前守在外头的是两个人,这会儿多了一道脚步,落地更沉,像是公宫里来的成手。
门口的帘子被掀起时,她没立刻抬头。
直到内宰的声音落下来:“君上有命,请回先夫人苑。”
她的手这才轻轻一缩。
“回”字咬得不重,偏偏扎人。不是去别处,不是转押,也不是再来问几句,是回先夫人苑。
她缓缓抬起眼,脸上那点压了一天的平稳终于裂出一道细缝。那一下极轻,像水面上有针尖轻轻一碰,很快又被她压平了。
“现在?”她问。
内宰看着她:“现在。”
那妇人站起身时,膝头像是先软了一瞬,又被她自己撑住了。她伸手去理袖口,手指碰着袖边时,轻轻抖了一下。
两个寺人立在门旁,一前一后,不催她,也不许她慢。她跟着走出去,到了外苑门口,脚下却还是停了极短一息,像是想再朝屋里望一眼,最终也没回头。
【郑公宫,先夫人苑,夜初上】
天已擦黑,先夫人苑里点了灯。
灯火不亮,压在案角和帘边,照得屋里那些旧物都像从旧年里捞出来似的。那两只药囊仍摆在案上,中间隔着半掌宽,整玉放在后头,玉下压着那方旧绢,绢边一道折痕斜斜横过去,像一道旧伤。
那妇人被带进来时,先看见的是药囊。
她脚下没停,眼神却先落过去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远处猛地拽了一下。再往后一抬,才看见那枚已经合住的整玉。
这一下,她终于站不稳似的,脚尖在门槛边轻轻一磕,裙角也跟着微微一晃。
姬旋坐在姬陶下首,灯影压在她眼底,叫那点冷意更深了些。她一句都没说,只看着那妇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。
姬陶仍坐主位。
他手边没有账,也没再摆那几页旧簿,只把整玉轻轻往前推了半寸。玉在灯下泛着旧光,合住的断口静静卧在那里,不声不响,偏偏比什么话都重。
那妇人站在案前,许久没动。
先前在外苑审她时,她还能把头低着,把眼神压下去,像只要不开口,那层壳就还在。可到了这会儿,药囊摆在左,整玉压在右,先夫人苑的门也重新合上,屋里那口气便再不是外苑那点还能硬撑过去的气了。
姬旋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现在,你还要装到几时?”
那妇人眼睫轻轻一颤,没有答。
姬陶也不逼,只看着她:“你若还想说你是蔡氏,就看着这玉说。”
灯芯在盏里轻轻爆了一下,火头跟着一跳。
那妇人终于慢慢抬起头来。
她先看药囊,再看玉,最后才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姬陶。那眼神不像白日里在外苑那样还能硬撑着平静,像是一路压到这里,才发现自己早已没地方再退。
姬旋看着她,心口忽地一沉。
她一直记得这个人守苑时的样子。记得她春日扫花,夏日收帘,冬日拭门环,像个极寻常、极本分的守苑旧人。可到了这一刻,那层旧日的稳和净,忽都成了裹在这人身上的一层壳。壳里藏着什么,连先母当年都未必能轻轻放下。
姬陶没有再往前推玉,只问了一句:
“你到底是谁?”
那妇人嘴唇动了动,像有话顶到喉头,又被她生生按住。她的目光还停在那枚整玉上,手指在袖里一点点收紧,连袖口都跟着绷出一道细折。
屋里很静。
静到窗外那点风从廊下过去,竹影扫在窗帛上的细响都听得见。内宰站在门侧,连抬眼都不敢。案上那粒骨珠在灯下白得发亮,像一直盯着她。
她终于慢慢吸了口气。
头没再低下去。
“君上既都带我回这儿了,”她开口,声音很低,也很哑,“还要我装什么。”
姬旋手指在袖里轻轻一紧。
屋里一时没人接话。
灯芯在盏里轻轻爆了一下,案上那枚整玉跟着颤出一点亮。
姬旋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松开,却没离开袖口。
外头不知何时起了风,吹得旧苑廊下那片竹影一阵乱,一阵又慢慢定住。
她仍站在案前,眼睛看着那枚整玉,像看着一扇已经关不上了的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