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先夫人苑东偏室,次日午后】
次日午后,天色仍阴着。
前一夜没收起的那几页旧账还压在案上,纸边发黄,字又细又密。灯下看着,像是人心口里压了许多年、到今日才被翻出来的一点冷灰。可灰翻到这里,再往里拨,便不能只靠纸了。
姬陶没有再去翻账。
他把那几页账往旁边一推,抬眼道:“把门外那一支人带来。”
阿磊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。
不多时,蔡利便被带进来。
人还是那副寒酸样,衣上补丁压着补丁,鞋边泥也没干净。可到了这时候,他脸上的惶气比前两日反倒少了半寸。不是不怕,是怕也怕过头了,剩下的那一点,反倒成了硬撑。
姬陶没让他跪太久,抬了抬手:“起来说。”
蔡利忙叩了个头,这才站起,腰却仍是弯着的。
“你家那位女亲,在家中排行第几?”姬陶问。
蔡利一怔,像没料到会先问这个,想了想才答:“行二。前头有个阿姊,没养住,后头还有个小弟,也早没了。家里老人后来常说,阿芦是个夹在中间、命又薄的。”
“平日怎么叫她?”
“小时候叫阿芦。大些了,也叫过二娘。若是我爹真恼了,便连名带姓地喊蔡温。”
“她左腕里那道疤,怎么来的?”
蔡利这回答得快了些:“是打碎陶罐划的。那时候还小,蹲在院角洗罐,手滑了,碎口在腕里侧划开一道,血流得挺多。我娘抱着她跑去磨坊后头寻人敷药,回来还骂了半宿。”
屋里静着,只有檐下滴水,一点一点落在石沿上。
姬陶又问:“她怕什么?”
“怕雷。”蔡利道,“天一阴,风一转,她就先往窗缝里看。真打起来,又不肯叫人知道,抱着膝往磨坊后头躲。家里老人后来常笑,说她胆小,还偏嘴硬。”
“做活呢?”
蔡利这回低了低头,声音也更低了些:“手快。家里穷,能干活的人都得使上。她年纪不大,洗东西、择菜、烧水,样样都快。我娘常说她是个手脚伶俐的,日后便是嫁出去,也不至于叫人嫌。”
姬陶没有立时接话,只看着他。
蔡利说话仍是乱,前一句后一句常撞在一处。可也正因为乱,磨坊后那条窄道、打雷时往哪儿躲、洗罐时怎么伤的手,反倒都不像现编。
过了片刻,姬陶才问:“这么些年都没来,怎么偏这时候想起来?”
蔡利一听这句,脸色又白了些。
“小人原也不敢来。”他道,“这些年日子过成这样,哪敢说还认得着什么人。只是后来听人提了一句‘蔡家阿姊’,又说是在郑都贵人院里,小人才像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。若不来这一趟,回去心里总悬着。”
答完,屋里又静下来。
姬陶没有再往下逼,只道:“先回去。”
蔡利愣了愣,像还想再说,见阿磊已朝他看过去,便忙低头应了,退了出去。
人一走,屋里一时更静。
姬陶看向阿磊:“把蔡足单独带来。”
阿磊应了。
再进来时,蔡足脚下比他爹稳得多。少年瘦,眼却亮,进门后没乱看,只垂手站着,像知道这时候多看一眼都不妥。
姬陶看着他,先没问旧事,只问:“你为什么总说你们这一支不是假的?”
蔡足抬起眼,又很快垂下去。
“人能认错,”他说,“这一支却假不了。”
“凭什么这么说?”
蔡足停了一下,才道:“若只为讨一口饭,我爹在门上见人不认,顺嘴改个口,也就过去了。可他没改。回到外舍,也还在翻来覆去想左腕那道疤、磨坊后那条路。这不像装的。”
姬陶没接。
蔡足又道:“还有那位蔡氏。”
“她怎么?”
“她不像怕认错。”蔡足道,“像怕这个‘蔡’字再叫人往下问。”
这话不花巧,却压得住。屋里没人立刻接,连阿磊也只是站在一旁,没动。
姬陶看着他:“你凭什么这么看?”
蔡足道:“人会老,脸会变,认不准也常有。可她看我爹那一眼,不像在认人。像是在看一扇门,怕我们真把门推开。”
屋里仍静着。
一个乡下少年,不懂宫里的规矩,也不懂什么先夫人、什么旧账。他只是看见了那一眼里的怕。
姬陶又问:“你家那位女亲,做活快,是不是?”
蔡足一愣,随即点头:“快。家里活多,我爹手慢,她比我爹利索。”
“左腕里侧的疤,也是真的?”
“是真的。”蔡足道,“我小的时候,祖母还拿自己的手腕比给我看过,说那伤在里面,不在外头。”
姬陶没再问。
他抬了抬手,示意阿磊把人带出去。蔡足退到门边时,却忽然停了一下,低声补了一句:“贵人。”
姬陶抬眼。
“她像怕的不是我爹。”蔡足道,“是这个名字。”
他说完,不等回应,便低头退了出去。
【外舍外廊,将晚】
阿磊跟着出门,走到廊下时,天又沉了一些。远处几声鸦叫压在屋脊后头,听着更冷。
他刚把蔡足送回外舍,转过门角,便看见两个杂役模样的人站在廊下,手里都没正经活,却像在闲说话。一个说着这几日灵前灯火添得快,一个便顺嘴接过去:“听说长女公子这两日还在问旧人?”
另一个压低声音道:“不止旧人。外舍那两个,也单独叫进去问过了。”
问的不是认亲,不是蔡家,问的是长女公子查到哪一步。
阿磊脚下一停。
他没立时过去,只站在廊影里听了两句。那两人见远处有人影一动,立刻闭了嘴,各自散开,像真只是随口站一站。
阿磊看着他们走远,脸色慢慢沉下去。
外头那几双眼,已在顺着他们的来路往回摸。
【夫人偏室,将晚】
武姜那边,这时也听见了新话。
她身边那名年长女宰立在阶下,把声音压得平平的:“长女公子今日把那对父子分开问了,问得很细。不是打发人,倒像是在替院里那个‘蔡氏’找原主。”
武姜手里正拈着一页香方,闻言,目光才从纸上抬起来。
“她是在替院里那个名字找原主。”她把这句话慢慢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替这桩事定个分量。
那女宰低头应了声是。
武姜没再多问,只把那页香方合上,淡淡道:“先看她能翻到哪一步。”
说完,她便把香方放到一旁,不再提这件事。
她还没把手伸进去,可这件事,已从“门上寒家人认旧”慢慢变成了“先夫人苑里旧名不稳”。到这一步,她已不能当作一点灰,看过就散。
【先夫人苑东偏室,夜里】
夜里,姬旋那边仍未早歇。
案上摆着前面翻出来的那几页细账,旁边又多了阿磊回来的那两句回话。灯不大,只照着案前一圈,外头树影斜在窗纸上,风一过,便跟着轻轻一晃。
姬旋听完蔡利、蔡足的回话,又听完阿磊带来的那两句,许久没有开口。
老媪站在边上,连手都不敢往袖里缩,只低着头立着。
过了很久,姬旋才道:“门外这一支,越问越真。”
她说这句话时,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怕惊着屋里那一点灯火。
姬陶坐在一旁,手里还按着那几页旧账,半晌,才道:“那院里这个‘蔡氏’,便越不像原来那个。”
灯火照着纸,纸上那几行细字细得发冷。
屋里一时没人再说话。
门外这一支越问越实,案上这几页旧账便越发压手。像一个名字在先夫人苑里留了太久,留得连旧人都不敢再认脸,只敢认它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