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城外别苑,偏室,午后】
偏室的门合上时,廊下那点脚步声一下薄了。
屋里不大,北墙开着一扇窄窗,窗帛旧,却新糊过两条细缝。午后的光斜斜漏进来,正压在案上一角。案上摊着几页旧账,一只是从门外带进来的药囊,麻布灰黄,囊口三回针压得细密,侧边那粒小骨珠卧在光里,白得发旧。
姬陶入内后,径自坐了主位。
姬旋在他下首偏侧坐定,衣袖收得很整。内宰侍立案旁,手边压着药账和北角门杂录。那妇人被带进来,立在案前,仍是先夫人苑里那副样子,头微低,手拢在袖里,连裙角都压得规规矩矩。
门一关,谁都没先动。
还是姬陶先开了口。
“门下那父子,你认不认?”
那妇人没答。
她眼帘垂着,像是没听见,只是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。
姬旋看着她,声音不高:“药囊你认得,人为何不认?”
那妇人还是不答。
窗外有风过去,竹影在窗帛上微微一晃,又停住了。偏室里静得能听见旧账帛边被风掀起一点,又落回案上的细响。
姬陶伸手,把那几页药账抽出来,慢慢推到她眼前。
帛页旧,边角起毛,擦过案面时发出一声干涩轻响。最上头那页药名挤得很密,后头那页却忽然轻了,只留下一行小字。
“病重的是谁?”姬陶问。
那妇人眼神没动。
“后头缓过来的,又是谁?”
还是没应。
姬旋把北角门那页杂录翻开,指尖压在那处空着半行的地方。
“不书名。”她道,“为何不书?”
那妇人这回终于抬了一下眼。
只一瞬。
目光落到那几字上,又很快压下去。可那一下极快,像是什么细东西在眼底扎了一记。
姬旋没再往下逼。
她看了一眼姬陶,姬陶也没说话,只把那几页旧账重新压回案上。屋里静了一会儿,连内宰都把呼吸收得极浅。
问到这里,口已经推不动了。
姬陶开口,声音很低:“人先看住。”
那妇人的肩背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。
姬旋先看见了,目光从她脸上挪开,落到她袖口。那袖口压得很紧,布面上绷出一道极细的折痕,像那只藏在里头的手已经攥住了什么。
姬陶又道:“回城。”
内宰立时抬眼。
“搜先夫人苑。”
这句一落,那妇人猛地抬了一下眼。
这一下就够了。
她先前不认门下父子,不认药囊,不认旧账,面上都还能稳住。可一听“搜先夫人苑”,那层压了许久的平一下裂了一缝,眼里那点极短极急的惊,像针尖一样闪过去,又被她硬按下去。
姬旋把这一眼收得清楚。
她没有多话,只转头吩咐内宰:“带两个人回城。苑门旧锁、箱笼、柜屉,一样一样开。别惊动外头,也别让别的人先碰。”
内宰低头应是。
姬陶又补了一句:“只搜她常住那间,不必惊动整座苑子。”
“诺。”
内宰转身退了出去。门一开,外头那点光更亮了一瞬,又随着门扇合上收回屋里。
那妇人重新把头低了下去。
偏室里便又静下来。
案上那只药囊还放着。方才门下父子拿进来时,上头沾了一点灰,内宰没顾上拂,这会儿就那样落在囊角,细细一点。姬旋看着那粒灰,又想起这人这些年在先夫人苑里扫地、拂尘、擦案时的样子。她做事很净,连窗台上的灰都极少叫人看见。若不是今日这一场,姬旋从没想过,要把她从那座苑子里拎出来,立在这里,一句一句追着问。
“你这些年守着先夫人苑,”姬旋忽然开口,“守的是苑,还是别的什么?”
那妇人仍旧不答。
她站得很稳,像是一截钉在地上的旧木。只是眼皮低垂得更深了些,唇线也一点点绷紧。
姬陶看着她,没再问“你是谁”,也没问“真蔡氏哪里去了”。这几句问出口,她未必会答;答了,也未必是真。偏室里这会儿最值钱的,不在她嘴里,在城里的那座旧苑,在她这些年日日都要进去、日日都要关门落锁的那间屋里。
门外有人轻轻叩了两下,像是来回什么话,又不敢重。姬旋抬了抬手,门边的小竖才把帘角掀开半幅,侧身进来,弓着腰停在门边。
“公子,”小竖压着声,“门外那父子安在后屋了。老的膝上起了肿,少的没闹,只守着他。”
姬旋点头:“先看着,不许他们近这边。”
“诺。”
小竖退下后,屋里又静了。
那妇人始终没抬头,眼神也再没往案上那只药囊看一眼,像只要她不看,那东西便不算摆在这里。
姬陶把手从案沿上拿开,慢慢靠回坐席,目光却没离开她。
“你不开口,也无妨。”他说。
这句说得不重,偏室里的人却都听得见。
“城里有门,有锁,有箱笼。你这些年放进去的东西,终归还是在里头。”
那妇人的睫毛轻轻一颤。
她没抬头,也没说话,只是站得比先前更直了一线,像有人当着她的面,把她最后那点能死守的地方慢慢拨开了。
姬旋看着她,许久没出声。
窗帛后的光一点点偏了。案上的药囊被光照着,骨珠白得发亮。那几页旧账压在底下,边角都翻旧了,可那句“已缓”、那处“不书名”,却像还浮在帛上,没有沉回去。
偏室里谁都没动。
直到外头又有脚步声由远而近,落得很轻,却很快。应是回城那一路人已经出了别苑门。屋里这才像被那阵脚步带起一点风,案角那页杂录轻轻掀起一角,又慢慢落回去。
姬旋收回目光,只道:“先带她去后屋。”
那妇人这回终于动了。
不是挣,不是辩,只是转身时,步子比方才进来时更沉了一点。她走到门边,忽然停了一下,像是想回头,又硬生生忍住,终究没有转脸,便被小竖引了出去。
帘子落下后,偏室里只剩姬陶与姬旋。
二人都没立刻说话。
姬旋先伸手,把案上那只药囊往里挪了半寸。骨珠轻轻磕了一下木案,发出一点极轻的响。
她看着那只药囊,低声道:“她方才一听搜苑,才真乱了。”
姬陶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仍落在那扇已经掩好的门上。
他没再接话,只抬手把那只药囊往自己这边带了半寸。骨珠在案上轻轻一磕,停住了。
窗外风又过了一阵,竹影在窗帛上轻轻晃开,像水面上被人拨出一层细纹。姬旋听着那风,手指在案边轻轻按了按,没再往下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