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公门外,天未亮】
天还未大亮,公门外的石地上便积了一层薄白。
夜里起过雾,砖缝间潮气未散,值夜的人方退,晨起的人已拢着衣襟上来。甲片相擦,声都压着,不近前细听,几乎辨不出来。门下原该照旧,只是这一日,问话的人比往常早了些。
先来的是个内廷小吏,怀里抱着册袋,站在门边陪笑,说话也轻。
“京邑那边的旧图籍,可要重抄了?”
守门的宿卫瞥他一眼,道:“这等事,不归门上知道。”
那小吏并不恼,仍笑着:“也是。只是封地既定,总要有人先过去理个头绪。图籍若要动,总得先从宫里取旧本。”
宿卫没接话,只把长戟换了只手。那小吏见问不出什么,打了个哈哈,抱着册袋退了。
人刚走不久,门下又来了一拨。
这一回不是内廷人。两个外舍执役模样的男子,一个提着食盒,一个抱着几卷布,立在夹道口,装作等人。等了半晌,才朝门边搭话。
“听说京邑既落,二公子那边要添近人?”
“若真要添,旧人里总有得用的吧?”
“也不知先拨的是车右,还是掌簿。”
几句话都问得极散,像东一榔头西一杵。可绕来绕去,都是一处。
门边答话的人只作没听见。
风从门缝里灌过去,卷着雾气,贴着脚边一掠而过。
阿磊抱着木桶从外舍那头过来时,正好听见最后一句。他脚步未停,只在经过时偏了一下头,把那两人的脸都收入眼底。一个眼角细,像会记人;一个说话慢,像是替旁人留心。
他把木桶搁到墙边,抬手抹去桶沿上的水,回头时,那两人已不再问了,只低声说着什么,慢慢往夹道外走。
京字才落,风便先从门缝里钻进来了。
【偏室,天将亮】
阿磊提桶进偏室时,姬陶正坐在案后。
案上一卷简牍未展到底,手边只压着一枚木筹。灯还燃着,窗牖半开,晨气一点点透进来,把灯焰逼得轻轻一摇。
“门上有风?”姬陶问。
阿磊把今晨两拨人问的话一一回了,连谁先开口、谁在旁听、问完往哪边退,都没漏。
话刚落,门外便又有脚步。
进来的是蔡足。少年立在门边,先行礼,才把自己听见的几句又说了一遍。先说问图籍的那一个,问完并不急着走;又说后头那两个,嘴上散,脚却不散,一前一后站着,像是早商量好谁接第二句。说完便住,不添半句猜测。
屋里静了片刻,只闻得灯花轻轻爆了一声。
京邑既定,动的果然不是那块地,先动的是人,是簿,是门路,是谁会先往段生那头凑过去。
姬陶指尖在木筹上轻轻一叩,道:“门上有人回话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蔡足答,“都收着。”
姬陶点了点头:“下去吧。”
蔡足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人才退,外头又来人。
这一回是内廷寺人,履边沾着夜露,显见是从外头直进来的。他伏地行礼,声音压得很低:
“南边递了信来。申侯病势反复,昨夜后半夜咳得更重,榻前不敢离人。”
屋里那点方才还压在京邑上的气,立时换了个方向。
姬陶抬了抬眼:“谁递来的?”
“申宫旧人,走的是常路。信不长,只说病重,要紧的几句都在里头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姬陶道。
寺人伏地退下。
窗外雾色仍重,半开的牖缝里透进来的风,把灯焰逼得斜斜一歪。姬陶望着那一点火,许久没动。
申侯是他外祖。
可这称呼落在心里,竟并不比“申宫”更近。武姜往南边去时,带在身边的多是段生。他真正跟着往申地走的次数,两只手也数得过来。郑武公对此从不过问,像是不见,也像是有意。于是这条本该最近的外家路,落到他脚下,反倒最生。
门外有衣角拂过廊柱的轻响。
姬旋从回廊那头转进来,手里还拢着斗篷。她进屋后先看了姬陶一眼,才道:“信到了?”
姬陶“嗯”了一声。
姬旋把斗篷搭在臂上,走到窗边,把半开的牖推严了些。外头冷气一断,屋里灯火稳了。
“京邑刚落,申侯又病。”她道,“这两件事凑到一处,就不是一封病信那么简单了。”
姬陶没有接。
姬旋看着他,声音仍平:“外家那边,总不能只听宫里递上来的半截话。”
话音刚落,廊外又传来脚步声,不快,落地却稳。
姬吕掀帘进来,身上仍是深色外衣,袖口素净,像是随手披上的。他先看了姬旋一眼,又看向姬陶,道:“门上的话,我已听见了半句。南边那封信,也听见了。”
姬陶起身道:“叔父来得正好。”
姬吕没坐,只立在灯下,道:“申侯若病,这一趟你该去。”
他说得平,没加重音。
屋里却一下静了。
阿磊站得更后了些,像一块压在角落里的石头。姬旋也没开口,只等。
姬吕又道:“你去申宫问病,礼上说得过去。可去这一趟,不只是问病。门上谁开,榻前谁守,话是谁替他回,病容让不让你见,见到哪一步——这些都得你自己去看。”
灯焰微微一晃,把他脸上一道浅影推到鼻侧。
姬陶低头看了看案上那枚木筹,过了片刻,才道:“探病是礼。”
姬吕看着他,没应。
姬陶把木筹按回案上,声音不高:“摸底才是实。”
屋中几人都没再说话。
窗外天色已慢慢透亮,廊下值换的人声远远传来,杂而不乱。郑都仍是郑都,公门也还是那几道公门,可“京”字既已落下,公宫里这口气就再不是昨日的气了。
姬陶起身,抬手把外衣拢紧,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。
“这一趟,先得去见夫人。”
姬吕点了点头,没拦。
姬旋也没再说别的,只把那件一直拢在臂上的斗篷递过去。
姬陶接了,披在肩上,抬步出了门。
廊下冷气迎面扑来,灯后的暖意一下被割开。他沿着回廊往里走,脚步不快,也不乱。
南边那条路,他要走。
可去前,总得先过武姜那一道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