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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3章 去申前,先过她

箭射周天子 水云清 2766 2025-06-18 16:05

  【郑公宫,夫人处,入夜】

  申宫那封信送到后,公门外的车驾便动了起来。

  问病用的玄帛、酒脯、小匣中的药材,都已一件件点过。外头回廊上脚步来去,压得很轻,还是能听出比平日急。姬陶却没先往公门去,出了偏堂,拐过东廊,径直进了武姜处。

  门帘一放下,屋里便静了。

  武姜没有起身,只坐在榻前。灯火不多,一盏在案边,一盏在屏后,火头都压得低。她身边只留了一个年长内宰。段生也在,坐在下首,手边压着一卷新抄出来的旧封录,卷边刚磨平,京邑那一页正翻在最上头。

  姬陶进门后,先行了一礼。

  武姜看了他一眼,没叫坐,也没先问公门外备得如何,只道:“信里怎么写?”

  “申侯病势转重。”姬陶道,“信里点的是外孙问病。”

  武姜“嗯”了一声,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压。

  “重到哪一步?”

  “还撑得住。”姬陶顿了一下,“但不能再拖。”

  屋里静了片刻。灯下那卷旧封录压在段生手边,段生没动,只把掌心压得更实了些。

  武姜这才开口:“既点你,你就先去。”

  姬陶抬眼看她。

  武姜没有避他的目光,声气仍旧很平:“到了申宫,病轻重、夜里如何、还能不能见人,都叫人快马报我。若还稳,我后头再去;若再重,你也立刻来信。”

  她说完这几句,抬手把鬓边那一绺散发捋回耳后,像只是把一件该交代的事交代完。

  “这趟点的是外孙,不是女儿。”她道,“你先去,合礼。”

  姬陶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
  武姜看着他,眼里没什么水色,也没什么波澜。申侯是她父亲,可她没说“我也去”,也没说“我如何放心得下”。她只是把这头的先后排了出来,像自己心里早已算过一遍。

  段生这时才抬起眼来,看了看姬陶,又很快落回手边那卷旧封录上。指尖压着卷边,压得发白。

  武姜顺着那一眼,往下接了话:“你此去问病,宫里这边谁看?”

  “王叔、宗伯都在。”姬陶道,“偏苑那边由原繁接着。门房、外舍、北角门那几处,王叔已换过一轮人。”

  武姜听着,没有点头,也没有挑毛病,只淡淡道:“偏苑那边,你叫原繁接,我知道。京邑这头呢?”

  这句落下去时,段生手边那卷簿微微动了一下。

  姬陶的目光跟着落过去。灯火照着帛面,京邑那一页翻着,字还新,墨色沉沉卧在那里。前几日他在偏堂里看着“京”字落帛时,那一笔还只是案上的一笔;到了这会儿,那卷簿已经到了段生手边。

  他人还没出宫,宫里的雷便已开始长了。

  “簿先在宗伯案上。”姬陶道,“掌簿小吏照旧检对。未得我印,不往外发。”

  武姜听见“未得我印”四字,眼睫轻轻一动,没说旁的,只道:“你走后,拖不得太久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“你知道就好。”武姜道,“先夫人那一页你既定了,这一页也别叫它悬成空话。”

  她没有再提“那一位”,也没有再提偏堂那一锤是替谁落的。话到这里便收住了,屋里只剩灯花轻轻爆开一声。

  姬陶站在灯下,看着武姜,再看了一眼段生手边那卷簿。

  段生坐得比前些日子更直。那卷簿摊在手边,他低头看着,手指压在帛页边上,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先去看武姜脸色。

 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  武姜最终也没说“你路上小心”,更没说“我等你回来”。她只把手从膝上挪开,淡淡道:“你去你的。宫里这边,我看着。”

  姬陶垂眼,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
  再抬头时,武姜已把目光移开,像这场门到这里就算过完了。段生也没起身送,只仍坐在原处,手边那卷旧封录静静压着,卷角被灯火照出一线亮。

  姬陶又行了一礼,转身退了出去。

  门帘落下,风从廊下钻进来,把他袖角轻轻掀了一下。

  【郑公宫,公门外,四更将尽】

  公门外的灯比内苑更亮。

  车驾已经备齐,挽马在灯下喷着白气,鼻息一下下打在辕木上。阿磊站在车旁,甲带束得紧,手按着剑,没有东张西望。蔡足也在,衣裳换过了,还是旧布短袍,只比前几日更整齐些,腰间系着个小囊,立在阿磊后半步,不出声,也不乱动。

  姬陶一出公门,阿磊便抬眼看了看他,没有多问,只往车边让开一步。

  原繁已经在门下等着了。

  他没有送到更前头,只站在内门外,袖中压着一卷簿,灯影把眉骨压得很深。见姬陶出来,他先行礼,起身后只道:“偏苑、外舍、北角门,都照原先说的收。蔡利今夜已出城。蔡足随君上走,我这边不再动。”

  姬陶看着他:“人和门,你接着。别叫风回头。”

  原繁道:“是。”

  顿了一顿,他又补了一句:“申宫那边若有变,我在宫里接信。”

  姬陶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。

  两人之间没有旁的话,也没有再提偏苑那口旧气。可这几句一落,便已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。原繁不再只是站在边上看的人,今夜过后,这座宫里有一块地方就是他接着。

  王叔和宗伯都没有出来相送。武姜、段生也没有。

  公门前只余灯火、车、马、人,还有宫门上一道一道被夜气压住的影子。越是这样,越显得这座宫里的人,已经各自站在了自己的位置上。

  阿磊扶着车辕,低声道:“君上。”

  姬陶踩上车前,回头朝内门那边看了一眼。

  那里面灯还亮着。再深一重的回廊尽头,武姜处的窗帛后也隐约有一团黄光。人未见,光还在。京邑那卷簿大约也还压在那边。那一点光比申宫那封信更冷,也更近。

  蔡足这时上前半步,等着听吩咐。

  姬陶看了他一眼:“跟紧阿磊。路上不许乱问。”

  “是。”蔡足应得很稳。

  姬陶这才上车。

  车帘一放,辕木轻轻一震,马便往前走了。车轮碾过石缝,起先很慢,出了公门才渐渐快起来。阿磊带着两骑先出,蔡足跟在车侧,脚下跟得很紧,影子被灯火一压,忽长忽短。

  原繁站在门下,没有往前送,只看着车驾从灯下一点点出去。等那轮声转过宫街拐角,只剩一线时,他才慢慢收回目光,转身往里走。

  风从宫门口灌进来,吹得他袖中那卷簿轻轻碰了一下腕骨。

  再往里,武姜处那一点灯还亮着。

  再远些,偏苑那边的门灯也还亮着。

  宫门在身后一点点合拢。合到只剩一线时,原繁才转过身;那一线里,武姜处的灯、偏苑的门灯、还有案上那卷京邑簿,都还没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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