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外舍,次日】
外舍那边又安静了一日。
门房后头那间小屋,白日里也只开半扇窗。送饭送水的人换了两拨,脚步都比前两日轻。蔡利坐在榻边,手里攥着那只粗陶碗,半日也没喝下一口。碗里的水早凉了,映着窗外一线灰天,像也跟着人心一并凉下去。
蔡足蹲在门边,手里还磨着那块小石片。
磨得不快,一下一下,细响极轻。蔡利听得心里更慌,忍了又忍,终究还是开口:“你说……他们到底查出什么没有?”
蔡足没抬头。
“查出,也不会先告诉咱。”他说。
“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?”蔡利声音压得很低,里头却还是透着抖,“人若真不在了,总不能……”
话说到这里,像被什么堵住了,后半句怎么也吐不出来,只把那只碗握得更紧。
蔡足这才抬起眼,看了他一眼:“爹。”
蔡利看着他。
“眼下最怕的,不是他们不说,”蔡足低声道,“是外头先知道。”
蔡利怔了怔,半晌,才把那半句咽回去。
门外脚步声响了一下。
这回进来的不是送水的小竖,也不是阿磊。来的是个年纪不大的竖人,低着头,只在门边道:“公子请。”
蔡利一下站起,手里的碗差点脱了手。
蔡足也跟着起身。
那小竖道:“只请老的。”
蔡利脸色更白,下意识回头看儿子。蔡足没说话,只把手里那块石片搁到窗沿,低声道:“去吧。该说什么说,不该问的,先别问。”
蔡利嘴唇动了动,到底还是点了头。
——
【侧屋,日中】
侧屋里没有掌大灯,只在案角点了一盏小盏。
姬陶坐在案后,阿磊立在门边。案上空空的,没放旧簿,也没放旧物,只摆着一只铜壶,两只浅盏。蔡利进门时,先跪了下去,额头碰地很响。
姬陶看了他一会儿,才道:“起来。”
蔡利起得有些踉跄,站稳后,头仍垂着,不敢乱看。
屋里静了片刻,姬陶才开口:“你找的人,确实不在了。”
屋里的人都听明白了。
蔡利听见时,肩头一下塌了下去,像一直死死绷着的那根筋,终于还是断了。
他没有哭出声,只是嘴唇颤了两下,过了许久,才低低地问:“是……真不在了?”
“真不在了。”姬陶道。
又是一静。
蔡利把头垂得更低,像怕自己一抬脸,脸上那点撑不住的东西就会全露出来。阿磊站在门边,看着他这副样子,眼神也沉了些,却没出声。
半晌,蔡利才艰难地咽下一口气:“那她……不是认富不认穷,不是……”
姬陶道:“不是。”
蔡利站在那里,听见这一句,像终于有半口气落了地。可落了地,也只是更沉。他又问:“那她……是怎么没的?”
屋里一时没应。
姬陶没有立刻答,只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,才道:“这层事,里头牵得深。眼下我只能告诉你,人确实不在了,不是她不认你们,也不是她自己要断了这边的根。”
蔡利慢慢点头。
他是个老实人,也知道这门里不是能追着讨真话的地方。可到了这一刻,心里那点最硬的盼,终究还是撑不住了。
“公子,”他低低道,“人既真不在了,总不能连个下落都不给吧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轻得像怕惊着谁。
可屋里听见的人,谁都知道这话有多重。
他不是要钱,不是要攀亲,不是要在门里沾一丝半点的光。他要的只是一个下落,一个能回去对家里、对祖宗、对自己那口心气交代的下落。
姬陶看了他片刻,才道:“会给。”
蔡利像没听清,抬了抬头。
“她既是你家要找的人,我便不会叫她连个下落都没有。”姬陶道,“眼下还不能全说,也不能叫你立刻带着话出去。等这边收稳,我会给你一句能带走的话,也会给你一件能祭她的东西。”
蔡利听到这里,眼圈一下红了。
他忙低头,连连应是。那“是”字说得极低,像生怕自己多出一声便失了分寸。可应到后头,声音还是哑了。
“公子……”他又开口,嗓子里发紧,“她活着时没能回家,死后总该叫家里知道她不是白没了。”
姬陶没有接这一层话,只道:“你这一次没有白来。”
屋里一下静了。
蔡利站在原地,许久没动。到了这一步,他心里其实还有许多想问:她怎么没的,死时苦不苦,门里那个如今顶着她名字活着的人到底是谁。可他到底没问。来的时候他是穷得没法了,才敢撞这一回门。到了此刻,他反而明白,有些话一追下去,不是自己承不起,是旁人也未必承得起。
姬陶看着他,把声音放缓了半寸:“你先安稳住。人既不在了,后头这句交代,我会给。”
蔡利这回真跪了下去。
这一跪下去,他肩背都跟着松了一松。
“谢君上。”他低低道。
姬陶没叫他多跪,只摆了摆手:“回去吧。”
蔡利起身时,腿还是发虚。走到门边时,他又停了一下,回过身,像是鼓了很大勇气,才低声道:“公子,外头若有人问,小人知道该怎么说。”
姬陶抬眼看他。
蔡利把头垂得更低:“小人只说,还没认准。”
他说完,肩背也松下去一点。
姬陶看着他,点了一下头:“记住就好。”
——
【外舍外廊,午后】
蔡利出去时,蔡足正站在廊下。
少年背靠着墙,听见门响,先把身子站直了。蔡利一出来,他就看见了他爹脸上的那层灰。
“说了?”蔡足问。
蔡利点头,又点了一下,像喉咙里还堵着,半晌才低声道:“人……真没了。”
蔡足的手在袖里微微攥了一下。
可他脸上没露太多,只先扶了他爹一把:“先回去。”
父子俩一路走得很慢。快到屋门时,蔡利才又道:“他还说,后头会给一句能带走的话。”
蔡足这才抬眼,看向那扇刚关上的门。
屋里的人,没把他们当糊弄两句就能打发走的寒家旧亲,也没顺手把他们往外一扔,只求把这桩事撇干净。
他没说什么,只扶着他爹进了屋。
傍晚时,阿磊又来了一趟。
他不进门,只站在门边道:“这两日外头还会有人问。问你们认没认着,问你们是不是得了实话,问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走。记住,没认准,别的都不知道。”
蔡利忙点头。
阿磊又看向蔡足:“你呢?”
蔡足道:“也是没认准。”
阿磊盯着他看了一息。
蔡足没躲,也没多说。过了片刻,才补一句:“这两日若有人绕着问,不必我爹开口,我替他挡。”
这句话不长,也不算多重。可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——他不是只想护自家那口人了,他在帮着收线。
阿磊没有立刻接,只道:“先顾住你爹。”
说完,便转身走了。
走出几步后,他才像想起什么,回头道:“外头若真问得狠了,不必硬扛,先咳一声,自有人来。”
蔡足听见这句,眼底才微微动了一下,应了声“知道”。
——
【夫人偏室,傍晚】
另一边,武姜那头也不算真静。
年长女宰立在阶下,回话时比前两日更谨慎:“那对父子今日被分开叫去问过。后头外舍又收紧了一层,像是……里头已有了准话。”
武姜正在看段生写的一行字,听到这里,只把那页纸轻轻翻过去,没立刻说话。
过了片刻,她才道:“先给了那老的?”
“像是。”
武姜淡淡笑了一下,笑意却极浅:“这是先安人心。”
女宰低头,不敢接。
武姜把笔搁下,过了一会儿,才又道:“那边越是肯给一句能带走的话,越说明真口已在手里了。先别碰,等他们自己再往后收。”
她这话说得很平,可意思已很清楚——她在看,也在等。等那边怎么收,等那边到底舍得给多少。
——
【外舍外廊,夜里】
外头那只耳朵,也确实在等。
夜里门房边,送草料的、送炭的、抬水的,走过时都比往常慢半拍。没人敢当着门上人的面乱问,可眼睛都在瞟那间外舍。
蔡足坐在屋里,听着廊下脚步来来去去,一声都没出。
蔡利先还想抬头,被他轻轻按住了。
“爹,别看。”
蔡利低低应了一声。
过了片刻,外头果然有人顺口似的问了一句:“人既认不准,怎么还不叫走?”
蔡足听见这句,连眼皮都没抬,只慢吞吞咳了一声。
咳得不重,像是夜里凉气压了喉咙。
门外那人话音一滞,紧接着,门房那边便有人转了过来,脚步不急,偏偏正卡在这句后头。那人立刻住了口,端着水盆就走了。
蔡利看向儿子,没说话。
蔡足也没看他,只把身子往墙上一靠,过了一会儿,才道:“他们不是问咱,是想看咱们慌不慌。”
蔡利听着,半晌没作声。
——
【先夫人苑东偏室,夜更深】
夜更深些时,阿磊回到偏室,把蔡利那边的话都回了。
姬旋听完,半晌没出声。过了片刻,她才低低道:“总算没叫真蔡温这一支白来。”
她声音很轻。
姬陶没有接,只问阿磊:“门边那个少年,今日如何?”
阿磊道:“稳。外头问话时,知道先截口,不让他爹乱说。”
姬陶抬了抬眼。
阿磊又道:“眼快,嘴也收得住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姬陶看着案上那只旧匣,过了好一会儿,才道:“这孩子先别放走。”
阿磊抬眼看了他一眼,应了。
外头风过,檐下铜铃轻轻响了一声。
案上的旧匣仍旧没开,门也还关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