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郑公宫,先夫人苑,夜深】
偏室里的灯一盏盏压了下去。
案上那几样东西却还在。两只药囊,一枚整玉,几页药账和那卷北角门杂录,都没叫人立刻收走。灯火低,照得麻布更灰,玉上的那道细纹却越发清。
宗伯没有走。
他立在案前,先把礼简放到一边,才伸手去拢那几页旧账。动作很慢,也很稳。药账先单抽出来,北角门那卷杂录翻到“不书名”那一页时,他指尖停了一停,眼皮也没抬,只把那一页轻轻掀起,另压在礼简下头。
内宰站在一旁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宗伯低声道:“这一页,不再混放。”
他说完,把那两页旧账和杂录一并卷起,重新系绳。绳结打得极紧,结头又往里收了半寸,像从今夜起,这几页帛就不该再叫第二双手随意翻开。
药囊没收进卷里。
宗伯看了那两只药囊一眼,转头道:“另取匣。”
小竖忙捧来一只窄口漆匣。宗伯亲手把两只药囊放进去,一左一右,中间隔了寸许空隙,像怕它们挨得太近,反倒把什么旧气再碰出来。
整玉却没收。
宗伯看向姬陶,姬陶点了下头,那枚玉便仍压在旧绢上,留在案中。
偏室另一头,王叔一直没碰案上东西。
他先问的是人。
“外舍那边,谁看的?”
“回王叔,两个年长寺人,一个小竖。”
“换。”
内宰应声记下。
“门房那头,今夜谁当值?”
“宫正那边拨了两班人。”
“再加一人,走动都记。”
“诺。”
“北角门呢?”
“旧值的人先扣在外间,还没放。”
王叔点了一下头,又问:“蔡利父子呢?”
“安在外舍后屋,膝上已上过药。”
“先安着。不许出门,不许见人。”
他每问一句,内宰便跟一句。问到最后,才抬眼看了看帘后那间小室。
郐夫人被带下去后,就看在那边。门闭着,里头没再传出半点哭声,像方才那一跪、那一哭,已把她这些年死死压着的那口气都放尽了。
王叔收回目光,声音更低。
“苑门外再加一道门禁。今夜起,听见这屋里一句半句的人,都不许再往外走一步闲话。”
“诺。”
风从廊下掠过,门帘轻轻一鼓,又落回去。偏室里一时只听见宗伯收簿时竹页轻轻碰撞的响动。
姬旋一直坐着,没有出声。
她看着宗伯把那几页旧账一页页收进袖下,也看着王叔一句句把外舍、门房、北角门、蔡利父子和郐夫人的去处都勒紧。那些声音不高,却比方才偏室里那几句认身、认原繁更沉,像一层层把今夜翻出来的旧气重新压回郑公宫深处。
等宗伯把礼简一卷,袖口压平,王叔也把门禁和看守都定下去,偏室里才短短地静了一会儿。
姬陶的目光一直停在那枚整玉上。
灯影压着玉,细细的一道合纹卧在旧绢上,不声不响。可他只要看见那道纹,眼前便不止是今夜这间偏室。他想起的是先君临终那只手,是半角旧玉硌进掌心时那点凉,是方才郐夫人跪在砖地上,哭到最后只求一句“别叫他知道”。
案上的两只药囊已经进了匣,匣盖未合。药账、杂录也被收起,屋里却还留着一股散不净的旧气,像窗帛、案角、旧绢底下都浸过,灯一照,便慢慢浮上来。
宗伯拢好袖口,转身时,正看见姬陶仍在看那枚玉。
“君上。”他唤了一声。
姬陶抬起眼。
宗伯没有立刻说礼,只道:“这几页簿,今夜起先单收。先君身后,礼口不能再裂。”
他说完这句,才把目光落到姬旋身上。姬旋对着他,眼里没什么泪意,倒更像压了一层霜。
“长女公子方才那句,”宗伯道,“我记下了。”
姬旋知道他说的是哪句。
不是私情留人。是替郑门收局。
她缓缓起身,朝案上那枚整玉看了一眼,才道:“先母若只图自己安稳,不必留她;若只图苑里平静,也不必把那页簿压到今日。她既收了,就不是一时心软。”
宗伯没接,只看了姬陶一眼。
姬陶这时才把手从案沿上拿开。
他站起身,走到案前,把那枚整玉重新裹回旧绢里。绢边那道深折痕在灯下像一道旧疤,裹了一层,又一层,最后只剩下薄薄一角露在外头。
“先君身后,已有一道见不得光的礼口。”他道。
偏室里无人接话。
他把旧绢放回案上,指尖轻轻一压,才又道:“先母当年既替郑门收过这口局,她身后那一步,就不能再悬着。”
这句话很轻,落在偏室里,却像钉子一样,一寸寸钉进木里。
姬旋眼睫轻轻一动。
她没有看姬陶,只看向门外那片被灯火照得半明半暗的苑子。廊下那只旧铜盆仍倒扣着,窗边那半卷竹帘压得平平整整,连风从哪里穿过去,都会先碰着哪一根竹丝,今夜她都看得比从前更清。
她从前总以为,自己争的是生母的体面,争的是嫡妻该有的那一位。
到这会儿,那一位在她眼里却已换了样。
不是一张正位,不是一道名分,不是身后多摆一只席。是那个人当年在郑公宫里把一口不能见光的气按了下去,把一个女人、一页簿、一座苑子和一个孩子都压进了门后,自己却没给自己留一句能叫外人看见的话。
她转回头时,脸色仍旧很静,只道:“不能再让人一句‘那个人’,就把她压过去。”
王叔原本一直站在门边听着,这时才把目光收回来。
“礼这边你们要补,”他说,“风这边我来收。”
他话不多,袍角却随着转身轻轻一摆,像这一苑门里门外的夜气都得先由他量一遍轻重。
“外舍、门房、北角门,都已压上了。郐夫人还在苑里,看的人也换过了。蔡利父子那头先安着,只要不叫他们再接人,再说话,风就还出不去。”
说到这里,他抬眼看向姬陶,“武姜那边,迟早会闻。”
姬旋手指在袖里轻轻一紧。
王叔看见了,却没多说,只道:“所以这边不能再拖。”
宗伯站在案前,也没反驳。
他把礼简重新捧起,边角在掌中压平。那卷礼简今夜开过、合过、又开过,到这会儿反倒更沉。
“偏厅那一页,”他说,“该往下走了。”
这句话一出,屋里几个人都没再出声。
可那意思已经合上了。
认亲案不往外炸。
郐夫人与原繁这口气先压在苑里。
可这口气既已翻到了这里,郑门自己门内该补的礼,就不能再拖。
风又过了一阵,竹影从窗帛上慢慢扫开。
姬陶伸手,把那方旧绢连同整玉一并收起。那动作不快,像把先君那一夜没说完的话,也先压进了掌心。
“去偏厅。”他说。
姬旋看了他一眼,先抬脚出了门。王叔走在外头,袍角先把夜风分开。宗伯抱着礼简跟在后头,步子不快,袖中那几页单收的旧账却压得极稳。
【郑公宫,灵前偏厅,夜更深】
偏厅那边,灯还亮着。
素帷后香气未散,长案上的葬地图、旧簿、从列册依旧摊着,只是方才议到一半便被人压住了。夜里人少,连案角压着帛页的镇石都显得更冷。
守在外头的小竖见人来,忙低头退到一旁。
宗伯先进了偏厅。
他把礼简放到案上,又把袖中单收的那几页旧账轻轻压在底下,谁也看不见,谁也碰不着。姬陶和姬旋随后进来,脚步落在砖地上,一轻一重,都没多响。
偏厅里的灯火照着案面,照着那一页还没真正落定的祔位,也照着四个人脸上那点被夜风吹得更深的沉色。
王叔抬手,把帷角往里拨了一寸。
帷内帷外,便又成了另一重天地。
宗伯抬眼看向姬陶,声音不高:
“偏厅,再议祔位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