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先夫人苑外,午后】
这两日,先夫人苑里静得有些过了。
原繁先是从脚步里觉出来的。
往常那边虽也不热闹,可老媪出入、递水递药的小寺人来回、廊下换值时甲片轻碰,总还有一点活气。如今不一样了。水还是送,药还是熬,人却都像把脚底压进了地里。进的人少,出来的人更少。连门前那道帘子都换了,素得发冷,垂下来,里头外头都看不真切。
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,没急着过去,只先把那几处门路看了一遍。
门口的人换过了。
旧库房那头也紧了。
连往外舍去的那条小路,这两日都多了一道眼。
他把手从袖中抽出来,转身去找老媪。
老媪正从药房那头回来,怀里抱着一只小匣,见他拐过廊角,脚下先顿了顿,随即低头行礼:“大公子。”
原繁没叫起,也没绕,只问:“苑里这两日在收什么?”
老媪眼皮一垂:“不过是旧人病里,要紧着些。”
“哪个旧人?”
老媪没答。
原繁又道:“门口的人换了,旧库房也收了,外舍那边一样不松。若只是病人,何至于此?”
老媪嘴唇动了动,仍旧低着头:“苑中这几日多事,女公子只是不想再生旁枝。”
“旁枝?”原繁看着她,“我问的是旁枝,还是正枝,你心里该有数。”
这句落得不重,老媪的脸色却还是白了白。
她跟着先夫人多年,最懂什么话该说半句,什么话一个字都不能漏。可眼前这位大公子若真起了疑,也不是两句敷衍就能打过去的。
原繁见她不作声,目光更沉了些:“现在那个蔡氏,到底还是不是原来那个?”
廊下静了一瞬。
远处一只药壶开了,壶嘴里白气往上一冲,很快又散。
老媪终究还是低低回了一句:“原先那一个,早不在了。”
原繁眼神一下定住。
这句话不长,可落进耳里,像一根冰针直直扎进去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老媪忙道:“老媪知道的也只这一句。旁的,不敢多说。”
原繁盯着她看了片刻,没再追她,只转身往先夫人苑里去。
门口那道新换的帘子仍垂着。
阿磊就站在廊下,背后是那道门,手里没拿兵刃,只垂手立着。见原繁过来,他先行了一礼,却没让开。
原繁看了他一眼:“我要进去。”
阿磊道:“今日不便。”
“谁说不便?”
“里头说不便。”
原繁听了,嘴角像是极轻地动了一下,不像笑,倒像气压得太平,反而更冷:“里头?是长姊,还是君上?”
阿磊没接这层,只道:“今日这门不能开。”
原繁上前半步,目光越过他肩头,落在那道帘子上。帘后一点声音都没有,静得像里头根本没有人。可越静,越叫人知道,那里头压着东西。
“你知道我要见谁。”原繁道。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挡?”
“正因为知道,才挡。”
廊下风不大,帘角却还是轻轻动了一下。
原繁没有立刻再往前。他看着阿磊,过了一会儿,才低低道:“你如今替谁守门?”
阿磊道:“守门就是守门。”
这句话像石头,丢下去便不再起波。
原繁眼底那点冷色更沉了些。他不是没看出来,这门现在不是寻常的门,门后头也不是寻常的旧人。可越是这样,这一挡便越显得刺眼。
“让开。”他说。
阿磊没动。
两人隔着半步站着,谁都没大声,廊下却像一下窄了。
片刻后,阿磊道:“大公子真要进去,也不是过不了这一步。”
原繁目光一顿。
“可这一步一开,外头等着听的人,便都知道这里头真有东西。”阿磊仍旧站着,声音不高,“这会儿撞开,不是只撞开这一道门。”
这句话落下去,原繁没有再往前。
他站了片刻,忽道:“好。”
说完,转身便走。
阿磊也没拦,只看着他的背影转过廊角,才慢慢把一口气收回去。
——
【偏室,午后】
姬陶在偏室里等他。
门没关,案上也没摆那些旧簿旧账,只搁着一盏冷了一半的茶。原繁进来后没坐,立在门边,先看了姬陶一眼。
“是你叫阿磊守那道门?”
姬陶点头:“是。”
“他现在连我都拦。”
“该拦的时候,自然要拦。”
原繁听见这句,反倒静了些。他走到案前,手按在案角,半晌,才问:“老媪方才说,原先那个蔡氏早不在了。这句是真的?”
“是真的。”
姬陶答得很快,连一点遮都没遮。
原繁眼皮微微一跳:“什么时候?”
“先夫人病中那几年。”
“那现在那个是谁?”
姬陶没有答。
原繁盯着他:“你让我听见这半句,又不让我问完,是要我在外头猜?”
“不是叫你猜。”姬陶道,“是现在不能叫你去碰那道口。”
“为什么偏偏是我不能碰?”
这句话出来,屋里便静了一静。
姬陶看着他,过了片刻,才道:“门外已经有人顺着这层事摸北角门、摸外舍、摸先夫人那句旧话。你这时候硬撞进去,开的不是门,是外头那些人的耳朵。”
原繁没接,手却在案角慢慢收紧。
“现在那个蔡氏不是原来那个,”他低声道,“先夫人当年又压过事。你们收门、收人、收口,连我也挡在外头。你还要我当这事与我无关?”
姬陶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。
过了片刻,他才道:“这事现在知道,对谁都没好处。先收死,再往下说。”
“收死?”原繁轻轻重复了一遍,像是把这两个字在舌下磨了一下,“是怕我乱,还是怕我知道了以后,有人先跟着知道?”
姬陶道:“都怕。”
屋里又静下来。
窗外风过,窗纸轻轻一响。
原繁站着没动。良久,他才把按在案角的手慢慢收回来,声音也低了下去:“所以,先夫人苑里现在压着的,已经不是一个旧人了。”
姬陶没答。
这不答,比答了更重。
原繁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他才停了一下,头也没回:“既然连我都得拦,那后头这层事,最后总要翻到我头上。”
说完,他便出了门。
——
【先夫人苑外,傍晚】
廊下已起了灯。灯火沿着一线檐角排过去,光不亮,把地上的影子拖得更长。
原繁走到先夫人苑前,没有再上前,只隔着那道帘子站了一会儿。
里头还是没有声音。
连咳声都没有。
可越是这样,越叫人知道,那道帘子后头不是空的。那里头压着人,也压着一句不能先让他知道的话。
他站了很久,才慢慢转身。
廊下风过,把那道帘子吹得轻轻一动,又垂回去。
他们今日拦着的,不是旁人。
是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