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夜里,正屋】
这一夜,猎风先闹了肚子。
起先只是缩在被里翻了一回身,后头便捂着肚子坐起来,脸色白了一层。舒满睡得浅,一听见动静便睁了眼,伸手去摸他额头,又按了按肚子,脸色立时沉下来。
“白日里是不是又贪凉了?”她压着声问。
猎风咬着牙,嗯了一声。
舒满没再问,翻身便下了炕。阿磊也醒了,披了件外衣便往灶边去。莠被动静惊醒,揉着眼刚要坐起,便被舒满一眼按了回去:“睡你的。”
猎风疼得额角出汗,扶着门框便往外走,脚下虚得厉害。
柴屋里,姬陶早已睁开了眼。
屋外乱了两转,舒满手里正拿着那只凉水碗,要往猎风嘴边送,姬陶已推门出来:“先别喂这个。”
舒满回头,眉梢一下压下来:“你出来做什么?”
“滚水先上来。”姬陶没接她这句,只看着猎风,“别先灌凉的。”
阿磊已经把锅重新坐到火上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舒满手仍端着碗,显然不尽信,可猎风那脸色白得发虚,肚里又一阵紧一阵松,她也顾不上多争,只把凉水碗先搁到一旁。
锅里水很快咕嘟起来。
姬陶扶着门边,压了压肩上的疼,才道:“滚透了,晾一晾。能入口时,只润口,别叫他一口灌下去。”
舒满不出声,照着做了。
热水端到猎风嘴边时,孩子还缩着肩,舒满低声哄了一句,他才抿了一小口。热水下去,脸色没立刻变,人却总算不再那样急着往外跑。
“灶边有姜么?”姬陶又问。
“有。”舒满道。
“切两片,丢进去,再滚一滚。”
姜味一出来,屋里便多了一股辛暖气,倒把方才那股慌乱压下去半分。
猎风又抿了几口热水,眉头仍紧,却不再疼得发抖。
“热布。”姬陶道,“别太烫,压着肚腹。”
舒满没再问,只照着来。布在锅口熏热,拧到不滴水,才按到猎风肚子上。孩子先是一缩,后头却慢慢不挣了,额上的汗也不再往外冒。
屋里一下静下来。
只剩锅里滚水顶着锅盖的细响,还有猎风一重一轻的喘息。
莠缩在被里看了半晌,终于忍不住小声问:“阿兄是不是不死了?”
舒满回头便瞪她:“你再胡说一句。”
莠立刻把嘴捂住,整个人缩回去了,只露一双眼。
过了小半个时辰,猎风肚里那阵绞劲总算缓下来,整个人软倒在炕边,轻轻吐了口气。
舒满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。
她抬起头,朝姬陶看过去: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姬陶道:“从前见人这么收拾过。”
舒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没再追问,只把那只滚过姜片的热水碗推过去:“你也喝一口。”
这已比先前软了许多。
【次日清晨,院里】
第二日一早,猎风脸色便缓过来不少,只还有点虚。舒满照旧起灶,阿磊去院里理昨夜收回来的旧网。猎风抱着那团网蹲在门槛边,扯来扯去,只把一截绳头越扯越死。
莠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忍不住道:“你又打错了。”
猎风不服:“你会你来。”
莠立刻不吭声了。
阿磊接过来,翻了个面,把那团死结拣出一截活头,一绕,一压,再将活头从底下一送,绳圈立时松开半寸。
“看清了没有?”他问。
猎风点头。真轮到自己,第一下便绕反了。绳头一滑,又差点死过去。
阿磊道:“你这一绕错了。反了,套子收不紧。”
姬陶在门边看了一阵,忽然道:“底下那一扣先别吃死。”
阿磊抬头,看了他一眼,随即把绳递过来:“你试试。”
院里几个人都顿了顿。
姬陶接过绳,低头看了一眼,拇指压住绳身,一绕,一翻,再把活头从底下一送。动作不快,却不乱。打完了,他自己先低头看了一眼。
阿磊接过去,往旧网上一挂,再顺手往后一带。绳扣稳稳吃住,既没散,也不死。
“再打一回。”他说。
第二回比方才更顺。
猎风眼睛一下亮了:“真能用。”
莠蹲在旁边,也忍不住伸手去碰了碰:“这个活。”
阿磊听见,倒轻轻笑了一声:“活扣。”
猎风立刻低头跟着学。头两回都绕错了,到第三回,总算打出个像样的。虽还不如姬陶的稳,却也能用了。
老人这时不知何时站到了廊下,拄着木杖看了一阵,才淡淡道:“这人手不虚。”
舒满在灶边听见了,没接话,只把锅盖揭开,热气腾了一片。可她目光到底往这边多看了一眼。
【晌午,柴屋里】
晌午的时候,舒满把那只粥碗端进柴屋,放下时忽然道:“先前当你是口祸。如今看,倒也不是全没用。”
说完,她也不等回话,转身便出了门。
外头风仍在,篱笆边的旧布轻轻一动。
猎风还蹲在门槛边,低头练那只活扣,越打越顺。
莠抱着狗尾巴坐在一旁,时不时伸手去碰一下绳,又赶紧缩回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