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北山猎户家,三日后,近午】
日头已爬到院墙上头。
柴房门口那片光比前两日宽了些,照到门槛边,连草屑都看得清。猎风蹲在檐下,仍在磨他那支木箭,这回比前几日稳了些,箭杆已削得细长,只是尾端还毛着。莠蹲在旁边,拿草绳绕一只小木圈,绕两下,便抬头往柴房里瞄一眼。
阿磊一早便进山去了。
院里没什么大声响。舒满在灶边翻药叶,偶尔抬手把晒在竹筛上的几片叶子拨开。石父坐在檐下那张旧凳上,腿边搁着杖,身前放着一只半旧木盘,里头摊着两张晒得发脆的兽皮边角。他手里拿着锥子,一下下往上戳孔,戳一下,停一下,再把线从孔里慢慢穿过去。
姬陶靠着柴房门坐着,手边一只木碗,碗底还剩半口凉水。
肩上的伤已收住些,只是抬臂时仍扯着疼。掌心那道口子结了薄薄一层痂,摸粗糙东西时,还会一跳一跳地发麻。他没闲着,手边放着一小捆劈出来的细竹条,正替莠把那只总也绕不圆的木圈重捋一遍。
风从院里过,晒着的药叶翻了一角。
石父忽然停了手。
不是停得很大,只是锥子尖落到兽皮边上,半晌没再往下压。
舒满先没看见。她正俯身去够灶边那只陶罐,口里还在数:“剩这一把,明日若还不下山,药就又——”
话没说完,檐下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像什么东西先碰了板凳,再砸到地上。
猎风第一个抬头。
石父手里的锥子掉在地上,人已半边歪下去,右腿还勉强撑着,左腿却像叫什么东西猛地抽了一把,裤管下那一块肉狠狠绷住,连带着半边身子都往一旁斜。杖倒在地上,正磕着门槛边,滚了一圈才停。
“阿翁!”莠先叫出来。
舒满手里的陶罐“当”地搁回灶边,人已扑过去。猎风也扔了木箭,三两步窜到檐下,想扶又不敢真扶,只站在石父膝边,脸都白了。
石父额上汗一下冒出来,齿关咬得死紧,像连那口气都要压断了。他右手撑着地,左手死死按在大腿根往下那一截,指节都泛白。
“别碰腿。”姬陶已起身。
他这几日伤虽没全好,走动已不大碍事,过来时脚下很快,却没乱。他先蹲下,看石父脸色,再看他按着的那条腿。
裤管底下那截肉绷得发亮,颜色发红,膝下往外鼓着,像底下有一团热气正往上顶。再往近些看,布缝边缘有一小片发暗的湿痕,不像新蹭的泥,倒像是旧伤里慢慢洇出来的东西。
舒满已把石父半边身子抱住,声音都发颤:“阿翁,你缓一缓,缓一缓——”
石父张了张口,却只吐出一口重气,额角的汗顺着鬓边往下滑,连脖颈都绷出了筋。
姬陶伸手去碰那条腿,手背刚一挨上去,便觉出不对。
热。
不是晒出来的热,是肉里往外透的热。
他手往上移,停在石父额前,指背一贴,又收回来。
“发热了。”他道。
舒满猛地抬头看他。
姬陶没看她,只盯着石父腿上那一片绷出来的亮色:“今早就不对了?”
舒满脸色变了变,嘴唇一动,到底还是吐了实话:“早上他说只是发紧。我看他还能坐,便……便想着缓一缓。”
石父闭着眼,呼吸又急又重,手按着腿,连袖口都在抖。
猎风站在旁边,整个人都僵着:“阿母,要不要去喊阿父?”
“这会儿进山喊人,等他回来,人都凉了。”姬陶低声道。
这一句落得并不重,院里却一下更静。
莠听得眼圈都红了,抓着舒满衣角,小声带着哭腔:“阿翁会死么?”
“先别哭。”姬陶抬眼看她,“哭不顶事。”
莠一下憋住了,只剩鼻子发红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舒满盯着姬陶,像还想说什么,可一看石父腿上那一片热胀,再看他额上的汗,原本顶在喉咙口的话又全咽了回去。
姬陶已站起身。
“不能等阿磊回来。”他说,“现在就送下山。”
“送?”舒满声音发紧,“怎么送?你当这是抱一抱就能下去的?他这腿——”
“所以更不能拖。”姬陶道,“猎风,把后院那辆柴车推进来。”
猎风张了张嘴,像还没从刚才那句“人都凉了”里回过神。
“去。”姬陶看着他。
猎风一个激灵,转头就跑。
“莠,”姬陶又道,“进屋拿旧褥。厚些的。再拿一条布带出来,长的。”
莠愣了一下,也跟着跑了。
舒满仍半抱着石父,抬头看他:“你倒说得轻巧,下山这一路都是坑石,他这腿要是一颠——”
“所以先垫。”姬陶已经俯身去捡地上的杖和锥子,顺手把那只旧凳往旁挪开一寸,“你先别扶他起,只把上身托稳。等车来,把人平着挪上去。腿底下要垫,不让它悬。”
舒满看着他,胸口起伏了一下,像还想跟一句,最终却只咬牙应了声:“……好。”
话一出口,倒像把她自己也吓了一下。
她不再跟姬陶顶,低下头,把石父上半身往怀里又托了托:“阿翁,撑一撑,车马上来。”
石父眼还闭着,额上汗更多了,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声极低的“嗯”。
猎风已把那辆柴车推进院里。
车轮旧,进门时“吱呀”一声,木轴都像在响。车板上还沾着前几日没拍净的草屑和树皮。猎风把车一放稳,立刻看向姬陶,像等下一句。
“推到檐下。”姬陶道。
猎风忙又把车往前推,直推到石父脚边。
莠也跑出来了,怀里抱着一条旧褥,另一只手还拖着一条长布带,跑得太急,鞋都掉了半只。她脸上还有泪,却死死忍着没哭出声。
“先把褥子铺车上。”姬陶道。
莠忙把旧褥抖开。舒满看见那褥子边角有一处还沾着灶灰,立刻伸手拍了两下。拍完了,才像反应过来自己这时候还顾着这点灰,脸上更白了一层。
旧褥铺好后,姬陶又接过那条布带,看了一眼长短,先递给舒满:“等会儿人上了车,把他腰和车板拢一道,别让下坡时滑下来。”
舒满接了,手还在发抖。
“猎风,把车后那块木板拿来。”姬陶又道。
“哪个?”
“那块垫过獐皮的,长的。”
猎风立刻跑去拖。木板拖过地面,发出一阵急促的响。
姬陶这才重新蹲下,看着石父的腿:“阿翁,等会儿要挪你,疼也得忍一忍。”
石父睁开眼,眼底都是红的,却还是点了下头。
木板拖来了。
姬陶摸了摸木板边,转身塞进旧褥底下,把车上垫出个半平半斜的势,又把另一角旧草捆拆开,揉成一团,垫到石父那条坏腿底下试了试高低。
“再高一点。”他道。
猎风立刻又往里塞了一把草。
“够了。”
舒满看着他这一通动作,呼吸都比先前短。到这时,她那点乱已经散了一半,人也重新站稳了。
“怎么抬?”她问。
“你托肩。”姬陶道,“猎风扶腰。我托腿。莠不碰人,只把车稳住。”
莠立刻抹了下脸,跑到车边,两只小手死死按住车板。
舒满先咬了下牙,才把石父上半身慢慢带起来。猎风挤到另一边,双手伸得很笨,却不敢松。姬陶俯下身去,一手托住石父膝后,一手托住脚踝上头那一截。
才一碰,石父整张脸就白了。
“起。”姬陶低声道。
三个人一齐发力。
石父整个人离地那一瞬,闷哼硬从喉咙里撞出来,舒满眼圈一下就红了,却没松手。猎风脸都憋红了,手抖得厉害,还是死死托住。姬陶肩上那道伤也在这一下狠狠扯开,疼得他眼前都发白了一瞬,可手底下那条腿仍稳稳托着,没让它往下坠半分。
“放。”他又道。
人终于落到车上。
旧褥一沉,木板跟着发出一声闷响。那一团草垫正好把坏腿托住,没叫它直直磕下去。
石父躺稳之后,整个人像脱了一半力,呼吸却更重了。
舒满立刻拿布带去拢他腰。手发抖,结打了两回都没勒实。姬陶伸手压住一头:“从车板底下绕一圈,再回来。”
舒满照着做,终于把人系稳了。
“水。”姬陶道。
莠立刻把方才那只粗陶碗递过来。舒满托着石父头,喂了半口。石父喉结动了两下,只咽进去一点。
院里静得很。
风过檐角,晒着的药叶轻轻翻了翻。
舒满这才像忽然想起什么,抬头道:“可医工未必在。若他出门了——”
“先送。”姬陶道,“到了山下再问。路上若等,才是真没指望。”
舒满盯着他,终是狠狠点了一下头。
“走。”
猎风去推车。
车刚一动,木轮压过门槛,狠狠一颠。石父躺在车上,额角汗一下又下来了。姬陶立刻上前,一手压住草垫,一手按住车板边沿:“慢。先别急着冲。”
猎风赶忙把劲收住。
“下坡你在前头拉,”姬陶道,“别在后头只顾推。舒满,你跟车边。莠跟后头,不许乱跑。”
“那你呢?”舒满问。
姬陶抬手压住石父那条坏腿底下的草垫,声音发沉:“我跟车。”
说完这句,他已扶着车板,一起往院门外去。
门外山路还带着午前未干的湿气,石头白得发亮。车轮一压上去,便先是一声极长的“吱呀”。
院门在身后开着。
灶边的火没熄,门槛边那支做坏了的木箭还搁在那里,半截露在日头下。
黄狗跟着跑了两步,又回头在院门口转了一圈,最终低低叫了两声,没跟下去。
车已出了门。
舒满走在车边,手一直扶着石父肩头。猎风在前头拉,背都绷直了。莠跟在后头,小脸还白着,两只手却还牢牢扶着车尾。
姬陶压着那条腿,跟着车往下走。
肩上的伤随着每一步都在扯,可这时候,谁也顾不上了。
山风迎面过来,把人身上的汗一吹,竟比清晨还冷。
前头下山的小路曲曲折折,一眼看不见头。
车轮再一次碾过石头,猛地一颠。
石父闭着眼,喉间又挤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哼。
再往下,医工的屋还没见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