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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柴房里先出了声

箭射周天子 水云清 5134 2024-11-15 07:57

  【北山猎户家,次日清晨】

  天还没全亮,院里先有了声。

  先是后棚那只公鸡扑着翅,从木架上跳下来,爪子一落地,便扯着嗓子叫了一声。声还没散,另一只又跟着应上。鸡鸣一前一后,撞在院墙上,又从低檐底下弹回来。

  柴房里那盏小灯早灭了,只剩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灰白。

  姬陶靠着土墙,慢慢睁开眼。

  肩上的伤先疼。不是昨夜那种火烧似的疼,是裹紧了、沉住了,人一动时,里头才像有根钝针慢慢往里拧。掌心那道口子也还在,只是叫舒满昨夜重新收拾过,血没再渗,布底下却一跳一跳发胀。

  外头那只鸡又叫了一声。

  比方才更长些,像是站在院中央,朝着刚翻白的天硬生生拔起来的。

  姬陶听着那声,喉头轻轻动了一下,低低接了一句:

  “风雨凄凄,鸡鸣喈喈……”

  声音极轻,倒不像是说给谁听,只是顺着那声鸡鸣自己滑出来的。

  一句落下,外头静了一瞬。

  风从院角过去,吹得檐下晾着的兽皮轻轻一翻。灶边那点湿柴烟也跟着偏了偏,细细钻进柴房门缝。

  姬陶低着眼,没再动。

  过了片刻,后棚那边第三声鸡鸣又起,这一回更响,拖得也更长。那声音一撞进来,他眼底那点倦色微微一沉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唇边那句便不再只是低念,慢慢带出一点调子来:

  “风雨如晦——鸡鸣不已——”

  这一句比先前高了些,也长了些。唱到后半截时,尾音拖得很轻,轻得像要散进晨雾里去。

  唱完了,柴房里便又静下来。

  再下一刻,门边细细响了一下,像是谁脚下没站稳,碰着了堆在门后的旧草把。紧跟着,一双眼从门缝外先探了进来。

  是莠。

  她手里端着只粗陶碗,碗口正冒着一点白气。人却没立刻进,只扒着门边,睁圆眼睛看着姬陶。

  “你刚才……是在唱么?”

  姬陶抬起眼,看了她一眼:“算是。”

  莠先没管那只碗,只往前挪了半步:“你唱的是什么?”

  话音刚落,门外又探进来半个脑袋。

  猎风也来了。

  他比莠高些,肩膀也宽些,进门时不像妹妹先盯人,先看的是柴房里多没多出别的东西。待见着姬陶只还坐在旧褥上,这才把目光落到他脸上。

  他手里攥着一支做坏了的木箭。

  箭杆是山里常见的硬枝,削得半成不成,中间略歪,尾端还留着细细毛刺,箭头那截更是吃偏了木纹,一看便知下刀时手没收住,后头越补越不对。

  莠这才想起自己手里的碗,忙往前一递:“阿母叫我端来的。说你若醒了,就先把热水喝了。”

  姬陶接过来,道了声谢。

  莠耳根轻轻动了一下,像没料到他会这么正经地回一句,眼却没从他脸上移开:“你刚才那句,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

  姬陶低头抿了一口热水。水一入喉,胸口那点干涩总算慢慢松开。他把碗搁在膝边,声音仍旧不高:

  “鸡先叫起来了,天却还没亮透。外头风冷,院里人也都醒了,可天还是这副样子。”

  莠听得半懂不懂,只抓住眼前能懂的那一点:“就是说鸡醒得早?”

  “差不多。”姬陶道。

  猎风却盯着他:“那前头那句呢?”

  “也是这个意思?”

  “不是。”姬陶看着门口那点灰白,“前头那句,是把这声音收进去。”

  猎风没立刻懂,眉头拧了一下。莠却先被另一个词勾住了:“声音也能收进去?”

  姬陶没答,只把碗又端起来,慢慢喝了半口。

  门外风过院角,鸡又在棚边刨了两下土,接着扯着嗓子再叫。那声音一声高、一声短,倒真像同他方才那句撞在了一处。

  就在这静里,姬陶看见了猎风手里那支木箭。

  “给我看看。”他说。

  猎风下意识把手往回一收,像是怕人笑话,顿了顿,还是递了过去。

  姬陶接过那支箭,先摸了摸箭杆,又把箭头转过来看了一眼。

  “你自己削的?”

  猎风点头:“想做一支能射远的。”

  “这支射不远。”姬陶把木箭在掌里转了半圈,“箭头吃偏了,尾也不平。真上弦,一出手就会晃。”

  猎风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:“我还没做完。”

  “做完也差不多。”莠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。

  猎风瞪她:“你连草绳都编成死疙瘩。”

  莠脖子一梗,正要回嘴,外头舒满的声音已压了过来:

  “你两个一大早又挤那儿做什么?猎风,去把屋后那几张套索收进来。莠,灶边那把药叶还没翻呢。”

  两个人都没立刻应。

  舒满脚步近了些,门外那道影子停在门口:“还等我进去请?”

  猎风只得“哦”了一声,却没马上动,眼还挂在那支木箭上。莠也蹲在旧褥边,舍不得挪。

  舒满站在门外,看了一眼姬陶,又扫了扫猎风手里的箭,到底没进来,只道:“少磨人。人家还伤着。”

  这一句落下,她便转身去了灶边。

  猎风这才压低声音,往前凑了半步:“那怎么削才对?”

  姬陶把箭递回去:“先别忙着削。”

  “那急什么?”

  “先看直不直。”姬陶道,“箭不是只看尖。杆子歪了,后头做得再好,也白搭。”

  猎风盯着那支箭,又举到眼前,眯起一只眼去比,果然看出中间有一点细细的偏。

  莠也凑过去:“还真歪。”

  猎风没理她,只追着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姬陶看了他一眼:“见过。”

  “你会做箭?”

  “会一点。”

  这一句一落,兄妹两个眼睛都亮了。

  外头风又过了一阵,院中那只公鸡不知怎么,竟又扯着嗓子叫了起来。声音一拔高,柴房里那点静便像被它顶开了一道口。

  姬陶没立刻说话,只看着猎风手里那支木箭。

  箭杆歪着,箭头也削坏了,像是才起了个头,便半道折了势。那样一支箭,莫说上弦射远,便是真搭到弓上,飞出去也只会打晃。

  他看着那支箭,静了片刻,忽然道:

  “箭不是这么射的。”

  猎风一愣:“那怎么射?”

  姬陶没有立刻答,只仍看着那支箭,过了片刻,才低声道:

  “从前天上不是一个太阳。”

  兄妹两个一下都安静了。

  门边那条黄狗也不知何时蹲了下来,把头搁在前爪上,耳朵却竖着。

  “有十个。”姬陶低头看着猎风掌里那支箭,声音放得很平,“十只一齐出来,晒得山焦地裂,河水都缩了,草木白日里卷着边,连飞鸟都不敢久停。人一抬头,天上就像挂了十团火。”

  莠嘴微微张着。

  猎风手里的木箭也忘了转,只盯着他:“十只一齐出来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那不是要把人晒死?”

  “所以有人拿起了弓。”

  姬陶抬起眼,目光从那支歪掉的木箭上慢慢移开。

  “一只一只,往天上射。”

  猎风呼吸都轻了:“真射中了?”

  “射中了九只。”

  “九只?”莠一下叫出来,“那还留一只做什么?”

  姬陶把目光移到门口那道正在一点点发亮的天色上。

  “若全没了,地上就只剩长夜了。”

  柴房里静得只剩呼吸。

  莠半蹲在地,双手抱着膝,眼睛亮得像能照见那十只太阳。猎风则下意识把那支做坏了的木箭抓得更紧,像一转眼自己也要出去射天似的。

  他先追问:“那弓得多大?”

  “很大。”

  “箭呢?”

  “比你这支正得多。”

  莠立刻接上:“那后来呢?后来天就不热了?那个人是谁?那九只太阳掉去哪儿了?”

  猎风也跟着往前逼了一点:“他一开始就射得这么准?”

  姬陶听着这几句,终于把碗端起来,慢慢喝了一口水。

  喝完了,便不再往下说。

  莠先急了:“你怎么又停了?”

  猎风也忍不住:“后头呢?”

  “今日只讲到这里。”姬陶道。

  “哪有这样的!”莠声音都高了半分,“刚说到最好处,你就不说了?”

  “明日再说。”姬陶道。

  “明日?”猎风皱起眉,“你明日还在这里么?”

  这话一落,柴房里那点热气忽然轻轻一滞。

  姬陶抬眼看着他,没有立刻答。

  门外檐下,忽然有人极轻地咳了一声。

  兄妹两个一齐回头。

  石父不知何时已坐到了檐下那张旧凳上。腿边搁着只半空的药碗,杖靠在手边。他没进门,只坐在门外阴影里,眼睛半抬不抬地朝里看,显然已听了一阵。

  猎风和莠顿时都收了声。

  石父没看他们,只看着柴房里那个人,过了片刻,才缓缓道:

  “倒会留人。”

  就这一句。

  说完,他把药碗端起来,低头又喝了一口,像方才那一阵不过顺耳听了几句,也不值得多问。

  可这句落下去,兄妹两个像都得了准信,眼里的亮更压不住了。

  猎风先抱紧手里那支木箭:“那你明日得接着说。”

  莠也忙道:“还要说那九只掉去哪儿了。”

  姬陶看着门口那点亮和亮里那两张脸,只道:“你们若明日还来,我便接着说。”

  “来。”莠应得飞快。

  “我先把箭削直。”猎风也立刻接上。

  两人说完,这才想起舒满交代的活,又怕在门边挨骂,忙一前一后跑了。猎风跑出门时,差点叫门槛绊了一下,手里的木箭倒还护得紧紧的。莠跑到院里,又回头看了一眼,才一溜烟跟上。

  门口一空,柴房里便静下来。

  只剩黄狗还蹲在门边,尾巴扫了扫地。

  姬陶靠着土墙,微微闭了下眼。方才这一口气说得不算长,可伤口到底还没收住,肩背一放松,那股倦便又慢慢浮上来。

  外头院里,孩子的脚步和说话声又散开了。猎风似乎还在和莠争,后羿的弓究竟得有多大,莠不服,说十只太阳挤在一处,天一定亮得睁不开眼。舒满在灶边听见了,远远喝了一句“少扯闲篇,先把手里的活干完”,兄妹两个这才安静了些。

  日头又往上挪了一截。

  门口那道光更宽了。

  柴房里却还是半明半暗,旧草、木头、土墙、伤药,都还在原处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狗吠。

  紧跟着,是脚步。

  沉,稳,从院外一路进来。门边那条黄狗先站起来,尾巴连着摆了两下,又低低呜了一声。

  有人回来了。

  阿磊掀开院门时,肩上挎着弓,手里还拎着两只山鸡。鸡翅垂着,羽毛上还沾着晨间草露。人刚迈进院子,先看见的却不是灶边的舒满,也不是檐下的石父,而是自家两个孩子一左一右蹲在柴房门口,连他进门都没先扑过来。

  阿磊脚下一顿。

  猎风怀里还抱着那支木箭,莠则手托着下巴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柴房里,像生怕错过后头那半截故事。

  阿磊把手里那两只山鸡往门边一挂,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才淡淡开口:

  “你们两个,在这儿守窝呢?”

  猎风猛地回头。

  莠也一下站起来,差点撞到门框。

  阿磊没追着问他们,只把目光越过两人,落进柴房里。

  姬陶仍坐在旧褥上,肩上的伤还裹着,脸色也没全缓过来。只是那股昨日才进门时的虚和防备,如今像叫什么东西轻轻拨开了一线。再往旁边看,粗陶碗搁在膝边,门口那狗坐得安安稳稳,连檐下石父那张旧凳都朝柴房偏了半寸。

  阿磊眼神动了动,这才问:

  “你在里头教什么?”

  猎风立刻把手里的木箭往前一送,像替自己抢一句先手:“他还没教,只说我这支箭歪了,真上弦,一出手就会晃。”

  阿磊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箭,又抬眼看向柴房里的人。

  院里风过,挂在门边的两只山鸡轻轻碰了一下翅。

  姬陶这才低声道:

  “先教他别把箭做歪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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