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北山下道,近午后】
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长。
车轮一压上石头,便是一阵发颤。旧褥底下那块木板虽垫着,仍挡不尽这一路坑坑洼洼。猎风走在前头,双手死死拽着车辕,背绷得发直。下坡处他不敢放快,平地处又不敢歇,额角的汗一路往下淌。舒满跟在车旁,一只手扶着石父肩头,另一只手压着那条布带,生怕人一颠便从车板上滑下去。
莠跟在后头,两只手扶着车尾。
她个头最小,脚下却最不敢乱。车一歪,她就跟着歪一步;车一顿,她也立刻停。一路下来,鞋边全沾了泥,鼻尖也发红,偏一句不敢吭。
姬陶始终跟在车边。
一只手压着石父那条腿底下那团草垫,一只手扶着车板边。山路一颠,肩上的伤便扯一下,掌心旧口子也跟着发麻。可这时候谁都没工夫去看他脸色,只看得见他那只压在草垫上的手,一路都没松过。
石父起先还咬得住。
车刚出门那阵,他只是闭着眼,额上见汗,嘴唇发白。再往下走一段,地势越来越斜,石轮连着撞过两道乱石坎,他喉间那点压着的声终究还是挤了出来。
不是喊。
只是闷闷一声,短,却刺耳。
舒满肩头一缩,手跟着往下一紧。
“阿翁,再忍一忍。”她道。
石父没应,牙关却咬得更死。额角那层汗顺着鬓边一路往下,连颈侧都打湿了。
猎风在前头听着,脚步更急了些。
“慢。”姬陶忽然低声道。
猎风一怔。
“前头那道石沟,别硬冲。”姬陶眼盯着路,“先偏右,再压过去。”
猎风喘着气,忙照他说的把车辕往右一偏。果然,那道沟并不深,只是左边石头凸起,若直直碾过去,车板便要猛跳一下。车轮斜着压过,虽还晃,终究没方才那样狠。
舒满眼角余光扫了姬陶一下,嘴里没说,手底下却稳了些。
山脚终于见出屋影时,几个人都像绷了一路的绳子突然松了半寸。
那不是正经大宅,只是两间泥屋,一间低檐偏厢,门口晒着药叶、旧布、几捆扎好的药枝。檐下挂着风干的草药,味苦,带一点土腥和烟火气,隔老远便能闻着。院门半开,一条细瘦黄狗伏在门槛里,听见车轮声,先抬了抬耳朵。
“到了。”猎风声音都发哑了。
话音未落,屋里已有人应了一声:“谁?”
紧跟着,一名中年医工掀帘出来。
人瘦,肩背却直,袖口高高卷起,露出两截筋骨分明的手腕。手上还沾着药汁颜色,深深浅浅一片,像是方才正在碾药。人一出来,先看车,再看车上人,眉头一下便拧起来。
“怎么拖成这样才来?”
舒满原本一路都压着,到这时眼圈才真红了:“今早忽然就——”
“别在门口说。”医工已经下了台阶,“车推进来。头先进,腿别撞门槛。”
他嘴上发硬,脚下却快。才到车边,手已先搭上石父额头,随即又按到他腿上,手指刚一触到那层布底下绷出来的热,脸色立刻更沉了一层。
“抬进去。”
院里没多余废话。
猎风和姬陶一道把车头往院里送,莠忙去把门边那只药筛挪开。舒满扶着石父头,整个人几乎跟着车一块往前。
进偏厢时,门槛不低。
医工先一步俯身把里头那张木榻上的竹席掀开,又抽过一条干净布垫在中间,回头喝道:“停。先别硬搬。你托肩,你扶腰——”
他抬手一点,指的正是舒满与猎风。
“腿那边别乱抬,我来。”
说完,已俯身探到车边,一手按住石父膝上,一手托住腿后。动作不轻柔,却稳,像这一类伤腿摸得多了,知道哪一下能碰,哪一下不能碰。
“起。”
三人一齐发力。
石父这一回连闷哼都没压住,眉头狠狠皱起,喉间像有火在烧。舒满的眼泪一下就逼到了眼眶边,却还死死咬着唇,不敢让手松半分。
人终于上了榻。
医工立刻把那条坏腿底下的草垫抽掉,换成卷起来的一条旧褥,又抬高半寸。石父才躺稳,医工已抬手去拆他腿上的布。
“你们都站远些。”他说。
舒满没动。
医工抬头看她一眼:“要么站远些,要么替我按住他。自己选。”
舒满这才抹了一把眼角,绕到榻边,把石父肩背按住。
布一层层拆开,屋里便只剩布条剥开的细响。
到最后一层,味儿先出来了。
不是寻常伤口的血腥气,是热过、闷过、又坏在里头的那股味。猎风闻着那味,脸当场就白了。莠站在门边,本来还踮着脚想看,一闻见,立刻把手捂到嘴边。
医工手没停。
他把那团旧布扔进脚边木盆里,俯下去细看了一眼,再抬头时,眼底那层火便压不住了。
“你们拖了几日?”
舒满嘴唇发白,半晌才道:“……起先只是旧处发紧,我想着——”
“想着捱一捱便过去了?”医工声音不高,却比骂更硬。
他抬手指了指那条腿,指尖上都沾了点发暗的血水。
“看见没有?这不是今早才坏的。热、肿、紧、里头发闷,拖到现在才送,若不是还算有口气撑着,抬到半路上就能死。”
屋里一下静得出奇。
猎风站在那儿,连喘都轻了。莠把手指塞进嘴里,眼泪一下滚下来,又不敢出声,只把背抵到门框上。
舒满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“我……我以为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发虚,后半句却再也接不出来。
“你以为。”医工冷冷道,“人腿不是木头。旧伤一坏,先热,再肿,再往里闷,闷到后头,命也一道带走。你们若再晚半日——”
他把手里那团脏布狠狠丢进木盆里。
“人就没了。”
这句话落下去,屋里像连火都矮了一截。
石父闭着眼,呼吸粗重,听见这句,喉结也跟着动了一下。舒满按着他肩的那只手,一下没了血色。猎风怔在原地,脸白得像帛。莠终于憋不住,眼泪一串串往下掉,却还死咬着牙,不肯哭出声。
姬陶站在门里一侧,没有说话。
他只看着医工的手。
医工已换了另一只小木盆来,里头是热水和草药煮出来的深色汤。又叫莠去灶边再添火,再热一壶清水。莠抹了把脸,转身就跑,跑得鞋底都在地上打滑。
“刀。”医工伸手。
猎风一怔,忙去旁边小案上递了那把薄刃小刀。
医工接过来,先在灯焰边一过,又往热汤里浸了浸,这才俯下身去。
“按住了。”他说。
舒满立刻把石父肩头按得更紧。猎风站在榻尾,看着那把刀,眼皮都不敢眨。
刀尖挑开那层发坏的皮肉时,石父身子猛地一绷,额上的汗一下全下来了。舒满手一抖,险些没按住,医工头也没抬,只喝了一句:“稳着!”
她立刻咬住牙,把人又按回去。
屋里只剩急促的喘和热水里不时一声轻响。
坏掉的东西一点点被清出来,热水很快变了颜色。医工额上也见了汗,动作却一直没乱。到后头,石父喉间那点粗重的喘终于慢慢松了些,腿上绷得发亮的那层皮也不再像刚才那样硬。
“布。”医工道。
姬陶已先一步把干净布递过去。
医工接布时,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这一眼极快,快得像只是在看谁手快,谁手稳,谁不是在这节骨眼上只会发愣。随即便又低头,把药一层层压进伤口里。
“热还会反。”他边缠边说,“今夜人不能睡死。每隔一阵就得摸额、换帕。若腿再烫上来,立刻把人抬来。吃食清些,酒一口别沾。”
舒满一句一句听着,连点头都忘了,只死死把每个字往耳里压。
“记住没有?”
“记住了。”这一句先答的是姬陶。
舒满猛地回过神,也跟着应:“记住了。”
医工这才把最后一道布勒紧,打了个结。
石父整个人像是被从火里拖出来半截,脸色仍白,呼吸却比方才顺了。医工直起身,抬手在自己腰上按了按,像是这一顿弯久了,腰也跟着发硬。
“今夜先别回山。”他说。
舒满一怔:“不回?”
“你这腿,回山又颠一趟,是嫌命还剩得多?”医工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,“屋后偏厢有空榻,先挪过去。等明早热真压下了,再说。”
舒满嘴唇动了动,半晌才低声应了一句:“……好。”
这时莠已把新热的一壶清水提进来,手还抖,壶口却捏得死紧。医工接过去,先净了手,才偏头看了一眼木榻边上的人。
“方才谁说不能等的?”
舒满怔了怔,才明白他是在问谁。
姬陶没有立刻答,只拱了拱手:“是我。”
医工看着他肩上那道重新渗出一点暗色的旧布,眼里没什么多余神气,只道:“你自己也不像个能扛车下山的样。”
“还扛得住。”姬陶道。
医工哼了一声,像是不信,也像懒得再追,只把手里的布拧干,往木盆边一搭:“扛得住,也别硬扛。你这伤若再裂开,回头我一样得收你。”
猎风站在一旁,听见这句,才像猛地把一口一直憋着的气吐出来。他低头去看石父,那条腿已重新裹好,虽还肿,却不再像方才那样发亮发红,整个人看上去也像终于能喘上一口气了。
莠缩在门边,眼泪还挂在脸上,却悄悄把手背到身后擦了一把。
舒满仍站在榻边,手还按在石父肩上。过了许久,她才慢慢把那只手收回来,低声道:“今日这条命,是你们捞回来的。”
医工已转身去收刀,头也没回,只道:“命先别急着谢。先把人守过今夜再说。”
话硬,理却没差。
屋里又静了一阵。
院外不知谁家鸡忽然叫了一声,声音远远地飘过来,倒把方才那口压得人胸口发堵的静气轻轻撕开了一道口。
医工收完刀,再过来探了一次石父额头,这才抬手往外一偏:“去偏厢。别都围在这里。”
舒满立刻应声。
这回几个人再扶石父,手脚便稳了许多。猎风去搬枕,莠去抱旧褥,舒满先把石父身上的布带略松开些,好让人透口气。姬陶站在一旁,没再抢着伸手,只把医工方才说的那几样忌口、换帕、摸热的话都默默记在心里。
待人挪到偏厢,屋里总算空下来些。
医工这才慢慢坐到门边一张矮凳上,抬手揉了揉腕子。日头斜斜照进来,照着他袖口那一片深浅不一的药渍。猎风端来一碗温水,他接过去,一口灌了大半。
舒满把石父安顿好,转回身时,眼圈仍旧是红的。只是这回,她没有像先前那样什么都先顶一句了。
“今夜我守着。”她道。
“你守前半夜。”医工道,“后半夜再换人。你熬糊了眼,真反起热来,摸不准。”
舒满点头。
她转过头去看猎风,猎风立刻道:“我后半夜不睡。”
“你到时别打瞌睡把自己也栽进灶膛。”舒满这句仍是硬的,声音却比先前哑了些。
莠抱着旧褥站在门边,小声道:“我也能——”
“你去把屋后那只小陶罐洗净。”舒满道,“少在这儿添乱。”
莠立刻点头,抱着褥子跑了出去。
这时,石父在偏厢里忽然动了动,像是想翻身。舒满快步进去,俯身低声说了两句什么,声音压得很轻。过了一会儿,她才又出来。
屋里这口气,到此才算真正缓下来一点。
姬陶转身要往外走,才迈一步,腕子却忽然被人按住。
他一低头。
石父不知何时已半睁了眼,手从褥边探出来,正搭在他腕上。
那手不算有力,还带着热后虚下去的轻颤,指节却按得很实。
姬陶站住,没有动。
石父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什么整话,只从喉间挤出一点气声,像是“嗯”,又像只是提了一下口气。可那只按在他腕上的手,却半晌没松。
门外风过,晒着的药叶轻轻一翻。
姬陶低下头,也没说话,只把另一只手覆上去,极轻地按了一下。
石父这才慢慢把手收了回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