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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7章 药案边的她

箭射周天子 水云清 3123 2025-06-18 16:05

  【申公宫偏厅外,晨后】

  姬陶从病榻外退出来时,廊下的风比先前更冷了些。

  竹帘在身后轻轻一碰,合上了。里头咳声压下去,药案边的脚步却没停。热水气、苦药气、焚香气,一丝丝顺着帘缝往外渗,贴在檐下,久不肯散。

  申公宫那名执事将人引去偏厅,低声道:“侯君乏得紧,眼下只得稍歇。申世子已得了信,稍后便来代侯致意。”

  姬陶点了点头。

  转身时,目光原该随着那执事往前去,却还是先往帘边落了一瞬。

  药案边那女子正把几张药纸一张张压平。旁边老婢递错了一味,她没抬声,只把那包药轻轻推回去,另取了一包更重的,低声道:“这一味先后不能乱。”

  声音不高,老婢却立时应了,忙把手里的那包退回去。

  她说完便又低下头去,指尖按着药纸边角,另一只手去试盏里的温凉,像根本不知道帘外有人停过那一下。药纸底下还压着几张更窄的小签,记的不是方名,是昨夜几更起喘、几更进药、汗出多少。风从帘缝里钻进来,最上那张轻轻翘了一角,她抬手一按,仍旧按得很稳。

  姬陶只看见那几行细字,心里便先明白:这女子手下管的,不止一盏药。

  他这才收回目光,随执事入了偏厅。

  偏厅里炭火压得不旺,火盆中只剩一圈暗红。阿磊立在门边,手搭在束带外,眼却一直压着回廊尽头。蔡足抱着木箱,站得更后,头压得很低,连脚跟都并得很紧。

  不多时,门帘一动。

  进来的人一身素衣,腰间束带收得极紧,眉目与武姜有两分相近,只是轮廓更硬,眼神也更沉。他入门先一揖,礼数丝毫不错。

  “父侯病中,不便久见。”他道,“申世子代父,谢郑伯亲来问安。”

  姬陶起身还礼,道:“外甥问舅父安,外祖病重,我理当前来。阿母闻疾,夙夜悬念,只是郑国新丧未远,不得轻离,故命我先来问起居。”

  申无垂眼听完,方道:“夫人有心。侯父夜里醒时,也还提过郑国,说新君初立,外头眼睛多,步步都要稳。”

  说得周全,话里却压着一层试探。

  姬陶落座,道:“外祖还记得这些,想来气还在。”

  申无也坐下,袖摆收得很整:“气是在。只是这病来得急,最怕反复。郑伯肯亲来,侯父心里记着。”

  他说到这里,停了一停,又道:“只是如今里外都看着,病这一头要守,门那一头也不能松。郑伯既来申城,想来也明白这层难处。”

  窗外风过,竹帘轻轻一晃。

  姬陶听着,眼角却还是不自觉地往帘外掠了一下。药案边的人影动了动,那女子手里提着小盏,先试温凉,再看邓仲神色,随即把那只盏递给老婢。她从头到尾没多说一句,手下却稳得很,像这一屋子的轻重缓急,她心里都压着。

  申无仍在对面说话:“申地这些日子人心浮,侯父这一病,外头更容易生风。此时一步走差,后头便都难收。”

  “病中守门,本就不易。”姬陶把目光收回来,“申世子能把里外都接住,外祖也能省一分心。”

  申无听见“世子”二字,眼皮极轻地动了一下,随即道:“病榻前,不敢当这一句。”

  “申地这一摊子,总得有人接话。”姬陶语气仍平,“外祖眼下能稍歇,便说明接话的人没乱。”

  偏厅里静了一瞬。

  火盆里细炭轻轻裂了一声。帘外有人贴着廊边过去,脚步压得极低。申无垂着眼,像是在听那阵极轻的动静,过了片刻,方道:“郑伯这话,我代父侯记下。”

  这一句不算软,也不算硬,只把那层试探又收回了礼里。

  两人都不再多说。外头一阵风过,药气更重了些。隔着半幅竹帘,邓仲低声叫了一味药名。那女子立时递上去,手伸到帘边便收,既不越,也不慢。

  姬陶原该继续听申无接下来的话,耳里却先往那一声低低的“上工”过去了一下。待再抬眼,申无正看着他,眼底没什么波澜,像方才那半息并未看见。

  姬陶神色未动,话却接得更稳了些。

  申无又问了郑国几句,问的是丧中宿卫是否还稳,旧臣有没有异言,外头使者来往比前几日如何。姬陶一一答了,不多一字,也不少一字。偏厅里说的都是正事,帘外却一时轻响一时无声。热水换过两趟,药也换过一回,偶有极低的交代声透进来,都被苦药气一并压在檐下。

  申无说到一半,帘外忽地响起一声极轻的瓷响,像盏沿碰到了案角,随即便止住了。

  姬陶眼角又往那边掠了一下。

  药案边那女子正俯身扶住那只小盏,袖口滑下半寸,又很快被她拢回去。老婢像是要来接,她已先把盏稳住,淡淡道:“不妨事。”

  申无也往帘外看了半眼,随即收回目光,道:“侯父这病,白日里看着平,夜里却未必。宫中人手已都收紧了,外头那些话,只能先压着。”

  这句是对姬陶说的,也像不只对姬陶说。

  姬陶点头,道:“病前先压外话,是正理。”

  申无看了他片刻,道:“郑伯明白便好。”

  偏厅外头一时又静了。那静不像无人,而像人人都把气收在袖里。邓仲在帘里说了一句什么,声音低得听不清;那女子应了一声,仍旧不高,隔着帘子只剩下一点稳稳的尾音。

  申无起身,道:“侯父今日不宜再费神。郑伯且先回馆舍歇一歇。若夜里有变,申公宫自会来告。”

  姬陶也起身:“有劳申世子。”

  这一回,申无没有再推,只抬手回了一礼,转身先出了门。

  姬陶随后迈出偏厅。回廊上风更冷了些,竹帘后那一屋子药气和人影都压得很低。药案边那女子仍低头理药,像什么都没察觉。可他下台阶时,脚下慢了半拍,目光还是落了过去。

  这回她正把一张写满药名的纸折起,旁边老婢要替她收,她却先抬手压住,像还要再看一遍。灯火从廊角斜斜照过去,把她眼下那一痕淡青衬得更清了一分。她脸上没倦色,手下也没乱,只有那一点极淡的青,像一笔没来得及藏住的痕。

  阿磊已牵马在下头候着,见他下来,只低低道:“回馆舍么?”

  “回去。”姬陶道。

  一行人出了申公宫,天色已往下沉。城中街巷比午前更静,偶有车声过去,也都压得很低。蔡足抱着木箱坐在后头,走出一段路,才敢把头微微抬起来,张了张嘴,又没说话。

  阿磊在前头策马,半晌才道:“申世子这人,不松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话不重,手不轻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阿磊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下去。

  馆舍里灯火早已点上。蔡足去安置木箱,阿磊去院里看门闩。姬陶入了屋,解下外衣,坐到案前。案上还摆着白日里未看完的简牍,灯下摊开,墨字一行行排得整整齐齐。他抬手按在简上,半晌没翻页。

  外头风从窗纸上掠过去,发出极轻的一声。

  他垂眼坐了一会儿,忽地抬手,将那卷简轻轻合上。

  屋里一静下来,白日里偏厅、回廊、竹帘、药气便都像又浮上来。申无那句“病这一头要守,门那一头也不能松”,他记着;申无那副不紧不慢、却一寸不让的样子,他也记着。

  可再往下压,最先浮出来的,却不是申无。

  是药案边那女子低低的一句:

  “这一味先后不能乱。”

  屋里灯火不大,跳了一下,又稳住。

  姬陶靠在案前,没有动。

  外头风仍旧很轻,隔着申公宫那边的几重门,什么都听不见。可那一句话落在心里,却像比偏厅里那盆炭火还更久一点,没熄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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