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申城·申公宫,次日清晨】
次日天才发白,申公宫便来了人。
来的是一名中年执事,衣冠整肃,步子不急,进了馆舍先行大礼,声口也稳:“夜里药已再进一回,今晨脉息略平。夫人命小人来请郑伯入宫问病。”
姬陶起得早,外衣已束停当,听完只点了点头,道:“有劳。”
那执事退半步,仍是恭敬:“不敢。”
车只送到申公宫公门外。
公门开得很早,两旁门卒按戟而立,衣甲虽不似郑公宫那般整肃冷硬,却另有一层紧。门里一重影壁,过了影壁又是一道夹廊,夹廊尽头方见第二重门。引路的人始终低着眼,步子不快不慢,停处、转处、让处都掐得极准。
礼一点不缺。
也正因一点不缺,反倒更见出隔来。
阿磊跟在后头,走到第二道门前时,目光轻轻一扫,见门边候着两个寺人,一个捧热水,一个捧洁布,像是专为来客备下的。蔡足抱着小木箱,才多看了半眼,阿磊便斜斜压过去一眼。蔡足立时把目光收了回去,头也低下。
那执事引到廊下,抬手一让:“病中多忌,宫里这两日都收得紧,劳郑伯在此稍候片刻。小人先进去回一声。”
姬陶应了,没多问。
廊下背风,还是冷。四面帘幕半垂,外头晨雾未尽,里头却已有一层混着焚香、热水与浓苦药汁的气味,沿着廊缝一丝丝往外渗。那味不冲,压得却久,像一夜一夜熬出来的。
更里面,偶有脚步来去,都放得很轻。水盆换过两回,白布也换过两回,端出来时俱折得整整齐齐,只边角一线暗黄,藏不住夜里折腾过的痕迹。
姬陶站在那里,没动。
不多时,那执事又折了回来,回话时声音愈低:“邓上工方才又进过一回针石,眼下不宜久惊。郑伯可先往偏厅略坐,待夫人那边叫进,小人再来请。”
“邓上工?”姬陶问了一句。
“是。”那执事答,“昨日傍晚由城外小市请进来的,姓邓,名仲。市口认得他医名的人不少,年纪虽大,手却稳。”
说完这句,他像是觉出自己多了一句,便立刻住口,又把腰压了压:“请郑伯随小人来。”
偏厅不大,陈设也简,只靠里一张低案,两侧几张席,窗户都只支了半扇。人才进去,那股药气便更明显了些。靠北那面窗下另摆着一张小几,上头搁着半开的药囊,旁边还放着一盏只喝了一半的热汤,汤面已凝出薄薄一层皮。
像是屋里人原本站在这里,临时又被叫进去的。
那执事方要退,外头却有一阵极轻极快的脚步过来,随即门帘一动,进来一个老者。
老者须发半白,衣袍旧而整,袖口洗得发了薄。人虽清瘦,背脊却还直着,走进来时自有一股沉静气。姬陶抬眼一看,便认出来了——正是昨日市口替人看脉、后头被申公宫小吏恭请走的那位老医者。
老者走近,先朝姬陶一礼,不卑不亢:“老朽邓仲,见过郑伯。”
姬陶看了他一眼,抬手回礼:“有劳上工。”
偏厅里那点昨日在市口听来的半截风声,到这时才真正落了实处。
邓仲直起身,神色疲得很,眼却稳。他昨夜显然没睡过整觉,眼下有淡青色,指尖也泛着药色,说话却不乱:“申侯夜里发热反复,寅时后才缓下一阵。方才又诊过脉,眼下能静便静,不宜多动,多见人也未必是好事。”
他说到这里,顿了顿,像在斟酌分寸,才又补了一句:“若郑伯只是于榻前问安一声,倒无妨。”
这话说得极直,也极稳。
不像宫里那些人,句句都收着;也不像寻常游医,见着贵人便先要卖两手本事。他只是把病人的轻重压在最前头,其余都让到后面去。
姬陶没有立刻接,只问:“夜里可险?”
邓仲答得很简:“险过一阵。气下不来,胸中又壅。如今是勉强压住了。”
“可知旧疾从何起?”
“陈年积出来的。”邓仲道,“久了,根深。平日养得住,遇上这等劳心动气的时候,便容易一齐翻上来。”
他说“劳心动气”四字时,声音比方才更轻。姬陶听见了,没追问。
廊外忽有脚步近,随即又停。那执事掀帘进来,低声道:“申世子方才问过一回,这会儿已退下去了。夫人那边说,请郑伯过去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
申世子。
名字不重,落下来却像往药气里压了块石头。
邓仲神色未变,只往旁边退开半步,让出道来。那执事也低着眼,像方才只是回了一句最寻常不过的话。偏厅里头,那盏只喝了一半的热汤早已凉了,药味却越发浓。
姬陶抬步往外。
从偏厅往病榻那边,只隔一条回廊。廊下挂了几重半旧的竹帘,风一过,帘脚便极轻地碰一下,又立刻止住。走到第二重帘外时,里面有人低低说了一句“换水”,紧接着便有侍人捧着铜盆出来,盆里白布半浸在热水里,边上一线淡赤,很快又被蒸汽遮了去。
那执事停在帘外,侧身道:“郑伯请。”
姬陶站住,并未立刻进去。
帘内先传来一阵压得极低的咳声,断断续续,像是从胸腔极深处硬逼出来的。咳声一停,便有人上前扶盏,有人挪枕,有人低声回一句“药尚温”。几道声音都不高,谁都没有乱。
也就在这几声里,姬陶先看见的不是申侯。
他先看见了一张药案。
案上摆着两只陶盏,三包已拆开的药,旁边还有一只小小的铜秤。城门前见到的年轻女子立在药案边,袖口挽得很利落,手里捏着一片薄竹,正把药末从纸里一点点拢进盏中。她身上衣色很淡,发髻束得紧,站在人群里并不打眼。可里头几个人一齐动时,她没有乱。
侍人来取盏,她便递盏;邓仲回身要针,她已先把布包翻到手边;另一边水声一响,她只是抬眼看了一下火候,随即又把目光落回药上。
像那些忙乱与催促,到她手边时都先缓了半拍。
姬陶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短短一下,便收回到榻前。
竹帘被一名老婢掀起半边,里头光线很暗,帷帐收得半开,榻上那道人影瘦得厉害,连躺着都像往下陷。发已白透,颊上没肉,眉骨却还深,侧脸一眼看去,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必极强硬。
阿磊家附近集上听来的那些旧骂名,这时忽然都有了个实处。
榻上这人老了,病了,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;可周室这些年翻过来的旧账,头几页总绕不过申地。
姬陶上前,至榻前不远处止步,按礼下拜。
“外孙姬陶,来问外祖病。”
榻上那人眼皮动了动,过了片刻,才慢慢睁开。
那双眼浑得厉害,却并非全无神。申侯看了他好一阵,像是在辨,也像是在想。半晌,喉间轻轻滚了一下,才发出一点极哑的声音:“……来了。”
只两个字,说完便像耗了力。
老婢忙要上前扶枕,邓仲已抬手止住,低声道:“君上眼下不宜多说。”
申侯没再出声,只是目光还落在姬陶身上。那目光算不上亲近,也算不上陌生,更像是隔了许多年,终于把一个本该熟的人,看到了眼前。
姬陶起身后,并未再往前逼,只立在那里,道:“外祖静养便是。申地若有要用之处,只管递话。”
帘内几个人都没有动。
倒是申侯的眼神微微一凝,像想说什么,终究没说出来,最后只极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那一下轻得几乎看不见。
邓仲在旁看着,终于上前半步,道:“今日便到这里吧。再久,君上又要动气。”
那执事也立刻接上话,请郑伯稍退。
礼数无错,话也挑不出什么。可从入宫到此刻,姬陶始终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层一层引着往里走,又一层一层拦在门外。申侯是他外祖,眼前这张榻离他不过数步,他却依旧更像被请进来问安的客。
他转身时,药案边那女子正把一盏重新覆好。侍人过来取药,她微微侧身让了半步,手很稳,脸上也没有多余神色。只是这一转,廊外的冷光斜斜压进来,恰好落在她眼尾和颊边,映出一点极淡的清色。
她站在药案边,人并不显。
可越是不显,越见得和宫里那些内人不同。不是艳,也不是弱,是静里自有一层定气。侍人来去、老婢低声、邓仲回身、帘内咳声断续,满屋子的忙乱与催逼,到了她手边时,都先缓了半拍。
姬陶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,随即又收了回去。
走出回廊时,阿磊立在外头,见他出来,只低低问了一句:“君上,可还好?”
姬陶“嗯”了一声,脚下未停。
两人一直走到偏厅外,姬陶才站住。廊角风小,药气却仍不散。蔡足远远跟着,这一路一个字没敢乱问,到此时才抬头看了一眼,随即又把目光收了回去。
“看见了什么?”阿磊问。
蔡足怔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会问自己,忙低声道:“小人只看见……里头规矩很紧。”
阿磊又问:“还有呢?”
蔡足咽了咽,道:“像是谁都知道什么时候该动,什么时候该住嘴。”
他说完便不再往下说。
阿磊看了他一眼,没夸,只道:“记着。”
蔡足应了一声,站得更稳了些。
偏厅里,那盏凉了的汤还搁在小几上。邓仲从回廊那头慢慢出来,背比方才更弯了些,脚下却没乱。他走到门边时,似乎想起什么,回身朝里吩咐了一句:“药别先端进去,等气匀些再说。”
帘内有人轻声应了。
紧接着,方才药案边那女子便捧着那盏药出来,站在帘外阴影里等。她站得极静,像人若不出声,她便能一直这么等下去。
姬陶偏头看过去,只看了一眼,便收回目光。
外头天已全亮,申公宫上空却还压着一层晨里未散尽的白气。廊下人来人往,谁都不高声,谁也不乱。苦药味、热水气、焚香气,一丝一丝都压在檐下,不散。
申侯这一病,果然不是一场小病。
而这宫里真正叫人不安的,也不只是榻上的病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