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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章 病危忽唤姬陶

箭射周天子 水云清 3418 2025-06-18 16:05

  【申公宫,午后】

  午后日影才斜过窗纸,申公宫便又来人了。

  来的是早晨引路那名执事。进门时礼数未乱,额角却见了汗,连靴边都沾着一点未干的泥。他先一揖,才压低声音道:“君上方才气又上来一阵。邓上工叫把里头人手收一收。申世子请郑伯再入宫一趟。”

  案上简牍还摊着,字只看了一半。

  姬陶把竹简合上,起身道:“走。”

  阿磊去取外袍。蔡足把方才放在案边的小箱拢好,提在手里,跟着退到门外。三人出馆舍时,街上天光还亮,申城却比午前更静。路旁有人担柴过巷,担头铜环也没撞出声;酒肆帘子半卷着,里头只见人影,不闻劝饮。像满城都知道,申公宫那头正悬着一口气,谁也不敢先把声放重。

  到申公宫时,门里药气比上午更苦。

  才过前庭,里头便逼出一阵急咳。那咳声并不高,却短促、密,像细钩子一下一下往人胸口里扯。咳声一响,廊下原本还算平匀的脚步便都紧了。提水的贴墙让开,捧盏的侧身过去,老婢一句“慢些”压得极低,像连这两个字都怕惊散了榻上那口气。

  执事将人引到偏厅外,抬手一让:“请郑伯稍候。”

  姬陶没有坐,只立在帘外。

  帘里人影来去,最先出来的是邓上工。他袖口沾了一点水痕,脸色比上午更沉。见了姬陶,只低声道:“这一阵不是坏,是人有些回神。可越是回神,越怕乱。”

  话音刚落,帘后又是一阵压不住的闷咳。

  药案边立时动了起来。

  有人递错药包,一只手先按住案角,另一只手把那包药轻轻推回去,低低一句:“这两味都往后放,先压这一口气。”

  声音不高,廊下却都听见了。

  邓曼立在药案边,袖口比上午又高了一寸,露出一截极细的腕子。她面色没变,手下也没乱,试温、分药、递盏,样样都快,样样都稳。灯火照着,眼下那一痕青,倒比上午更清了。

  姬陶目光落过去,停了一瞬。

  停得极短。

  短得只够他看见她眼下那一点淡青,和案上那只盏边浮着的一线热气。

  邓上工已转身去接她递来的药。伸手时,目光顺着那包药往外带了一带,落在廊下,又极快地收了回去。像看见了什么,又像只是顺手一掠。

  帘里有人唤热水。

  老婢忙端盏进去。

  申无也在这时赶了过来。

  他步子比上午更快,衣角却仍不乱。到帘外,先看邓上工,再看药案,最后才向姬陶一拱手:“又劳郑伯。”

  姬陶道:“外祖如何?”

  “方才那口气急了些。”申无道,“眼下还撑得住。”

  “撑得住”三个字说得平,眼底却比上午更冷了一层。帘里咳声一阵紧过一阵,廊下却越发静。邓曼立在药案边,听得那头唤了一味药,立即递过去,指尖稳得一点不颤。她分明已经累了,身子却仍像钉在那方小案旁,半步不退。

  姬陶看了一眼,忽道:“药案边可还要换人?”

  这句话出口,廊下几个人都静了一下。

  蔡足站在后头,手里提着小箱,眼皮抬了抬,又忙低下去。阿磊立在门边,手仍搭在束带外,脸上没什么神色。

  邓上工抬头看了姬陶一眼。

  申无也看了过来。

  帘里那口咳声擦着耳边过去,像把这句问话生生刮了一遍。过了片刻,邓上工才道:“眼下换不得。”

  只四个字。

  不硬,也不软。

  姬陶没有再问,袖里的手却慢慢收住了。

  换不得。

  榻上那口气一刻不平,药案边那只手便一刻退不得。可这四个字落下来,竟比帘里那阵急咳还更沉一点。

  申无听着,眼神在姬陶脸上停了片刻,道:“这边有上工守着,郑伯不必多虑。”

  这话说得平稳,像只在回病情。

  姬陶没有看他,仍望着药案边:“寡人问的是病。”

  申无道:“病与人,眼下都在这里。”

  风从廊下穿过去,吹得帘角轻轻一晃。

  药案边那只正在分药的手,似乎顿了一顿。顿得极轻,几乎看不出来。下一刻,邓曼已将那包药递到邓上工手里,低声道:“先这一味。”

  她始终没往这边看。

  姬陶也没再说什么。

  申无侧身让了半步,道:“郑伯先在偏厅坐一坐。这一阵未过,里头不便多留人。”

  姬陶依旧没动。

  帘里又是一阵咳。

  这一回短些,急些,像人胸中那口气已经散了,又被强按回去。老婢低呼了一声,随即自己把声音咬住。邓上工进去半步,接了药,又俯身探脉。邓曼把另一只药盏拢到灯下,低头试温,唇边抿得很紧。

  灯火映着她半边侧脸,瘦,白,眼下那痕青色被照得更清。

  姬陶立在廊下,看了许久,脚下却没有再往前半寸。

  阿磊在后头低低唤了一声:“君上。”

  这一声不高,恰好只够落到他耳边。

  姬陶这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
  申无看着他,神色仍旧平着,眼里却像多记了一笔。既不拆,也不放,只稳稳压在那里。

  过了好一阵,帘里那阵咳声才一点点平下去。

  邓上工从里头退出来,脸上的沉色并未散,只道:“这一阵压住了。”

  老婢们像这时才敢出气,忙忙去换炭、添水。药案边那道身影却还没退。邓曼重新理过案上几包药,手指按过药纸边沿,一张一张收整齐,方才稍稍直了直腰。

  也只直了那么一下。

  像人还站着,背上的力气却已经被灯火慢慢照薄了。

  姬陶忽然道:“你一日未退了。”

  这句话不高,落在廊下,却比先前那句“可还要换人”更轻。

  邓曼手上一顿,终于抬起眼来。

  这一回,她是真的看了他一眼。

  眼里没有惊,也没有躲,只是隔着半道回廊与一屋药气,静静看了过来。那一眼里没有别的,只带着守久了病的人才有的倦。

  “这里不是只守一阵。”她道。

  声音压得很低,不像解释,倒像只是把实话放在那里。

  姬陶喉间动了动,想再说一句,目光落到她眼下那一点青上,到底只道:“夜里总要换人。”

  邓曼看着他,隔了片刻,才道:“夜里若真换得开,也守不到这时候。”

  她说完便又低下头去,将药纸一张张收起,不再多话。

  可这两句已经够了。

  够让人知道,她不是没看见他站在这里;

  也够让人知道,她今夜不会退。

  申无站在一旁,眼神从药案边收回来,落在姬陶脸上,又极平地移开,像心里已把什么事记下一笔,却不急着拿出来。

  又过了片刻,帘内再无大动静。

  申无这才道:“郑伯且回馆舍歇着。夜里若再有反,我自遣人去告。”

  姬陶点了点头。

  转身时,他还是往药案边看了一眼。

  灯下那女子正将几包药重新压好,袖口仍高挽着,肩背极直。她眼下那点青色很淡,淡得像一笔不愿叫人看见的痕。可她偏偏站在那里,一步不退。

  姬陶出了申公宫,天色已往下沉。街口风比来时更凉,城中更静,行人说话都压着声,像连暮色都怕惊了那公门里的一口气。

  阿磊在前头牵马,走出一段,才低声道:“这一阵比上午更险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申世子也更紧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阿磊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。

  蔡足提着小箱走在后头,张了张嘴,似想说一句“那位邓上工”,终究还是没敢出声,只把手里的提绳又往掌心里拢了拢。

  馆舍灯火亮起时,姬陶才从车上下来。

  入屋后,他没有先去翻案上的简牍,只站在窗前,看了一会儿窗纸外头沉下去的天光。

  申侯未必真稳。

  申无不会松门。

  申公宫里人人看着都还稳着。

  窗纸外什么也没有。

  他眼前却总还是那盏灯,那只药盏,那一截高挽的袖口,和她眼下那点淡淡的青。

  外头风过了一阵。

  他把按在窗棂上的手慢慢收了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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