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先夫人苑东偏室,次日清晨】
那半截旧簪在灯下放了一夜。
第二日清晨,姬旋进屋时,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它。簪脚细,断口磨得平,旁边还压着前几日翻出来的那几页旧账与北角门夜出录。纸是旧的,簪也是旧的,偏偏并在一处,便怎么都不相称。
她站着看了一会儿,才坐下。
老媪把热水放到案边,低声道:“女公子歇一歇罢,眼下再往下翻,也不过还是这些旧纸。”
姬旋没有去碰水,只道:“先别只看纸。”
老媪一怔。
姬陶也在。他昨夜走得晚,今晨来得更早,衣上还带一点外头的凉气。听见这句,只抬了抬眼。
姬旋看着案上那几样东西,慢慢道:“账、簿、旧物,都指着先夫人苑里那几年不对。可若只是院里底下人私下弄鬼,未必能把口改得这么齐,账也续得这么稳。”
她说到这里,停了一停,才抬眼看向姬陶:“这人和这事,当年到底是怎么交到先夫人手里的?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
姬陶指尖在案边轻轻一敲,低声道:“先别只问先夫人知不知道,先问是谁把这摊事交到先夫人手里的。”
老媪听得心里一沉。
是啊。若只是先夫人自己偶然撞见、自己起意留人,后头那一连串改口、留名、换守夜人、收旧物,未免太齐了些。像是上头先有一句话压下来,后头的人才敢不声不响地都照那一句话去做。
姬旋看着她:“你再想。先夫人病中那几年,谁最贴手,谁最可能知道这件事是怎么起头的。”
老媪想了半晌,脸色慢慢白下来:“有一个人……当年一直在内室外头听使唤。不是大总管,只管递话、换人、盯夜里门口那一班。后来腿坏了,退去守西库房了。”
“带来。”
老媪应声出去。
不到半个时辰,人便带来了。
来的是个年长寺人,姓栾,背已塌了,走路一拐一拐。进门时,他先跪下去,动作极慢,额头碰地也碰得实,像这几年早把自己磕成了习惯。
姬旋没让他多跪,只道:“起来回话。”
老栾站起来,手仍垂得很低,眼不敢抬。
姬陶看着他,也不绕,开口便问:“先夫人病中那几年,先君去过几回苑里?”
老栾脸色一下就变了。
那变色极轻,只是嘴角绷紧,眼皮往下又压了一分。若不细看,几乎瞧不出来。
姬旋盯着他:“记得便回。回错了,我自己去翻别人的口。”
老栾喉头一动,半晌,才低低道:“去过一回。天黑后来的,没带多少人。”
“哪一年?”
“正是……北角门那夜前后那阵。”他声音更低,像怕一出重了,屋里那点旧气就要散出来,“小人记不齐日子,只记得先夫人那时病得沉,连外头递药递水的人都缩到了门边。先君来时,里头人都退开了,只留小人在外头听候。”
姬旋的手慢慢按住了案角。
“里头说了什么,你听见多少?”
老栾忙伏低些:“里头说话轻,小人不敢贴门。只记得先君出来时,面色很沉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只留了一句——”
他说到这里,像真有些撑不住了,额角都见了汗。
屋里没人催他。
过了片刻,他才咬着牙把那句话吐了出来:
“先君说,这边的人,交先夫人安顿。”
屋里便沉到底了。
连老媪都忍不住把呼吸压得更轻。
姬旋坐在那里,半晌没有动。她昨日查到账,查到北角门那一夜,查到半截旧簪,心里已经凉了一层;到这一句出来,那一点凉才真正往深里沉下去。
“这边的人。”她低低重复了一遍。
老栾垂着头,不敢接。
姬陶看着他,继续问:“后头呢?”
老栾道:“后头怎么留、怎么换、怎么不叫人问,便都只听先夫人的了。”
“说清楚。”
“先夫人第二日就换了门外一班人。”老栾低声道,“原先值夜的有两个被拨走了,换了嘴紧的。又把内室外头那些送水送药的人都往门边再压了一层,不许多进,不许多看。再后头,有些东西该收的收,该挪的挪,记账的记账,留名的留名……都没再过外头手。”
他说得很慢,像每一句都要从旧年头里拽出来。
姬旋问:“‘蔡氏’这个名字,也是先夫人点头留下的?”
老栾脸色越发白了,嘴唇动了两下,才道:“小人不敢说全知。可后来药账、晨水、炭火、内室换洗上,还是那个名。里头若没人发话,下头人不敢那样照旧往下记。”
前头那几页“蔡氏取”的药账,便不再只是冷纸。
有人叫它继续留下。
有人知道原来那个未必还在,却还是把那个名字按在苑里,没叫它断掉。
屋里静了许久。
姬旋开口时,声音比方才更低:“先母接下来的,不只是一个人,是先君丢给她的一摊事。”
她自己都没再往下接。
老栾伏着身,不敢抬头。老媪站在一旁,眼圈已隐隐发红,却又不敢真露出来。她跟着先夫人多年,知道先夫人病里是怎么熬过来的。可知道是一回事,到今日,真从旁人的嘴里听见“先君只留一句安顿,后头全压在先夫人身上”,又是另一回事。
姬陶看着案上那几样东西,过了很久,才道:“先君只留一句‘安顿’,后头的门、名、物,都是先夫人自己收的。”
老栾听到这里,膝头一软,重新跪了下去:“小人不敢再多说了。”
姬旋没有再逼。到了这一步,已够了。
她叫人把老栾带下去,又把那半截簪、那页“蔡氏取”的药账、北角门“不书名”的旧录,一样一样排在灯下。
簪是物。
药账是名。
夜出录是断口。
再加上老栾那一句“交先夫人安顿”,前头所有零零碎碎的疑处,便第一次拧成了一股。
不是院里谁一时心软留了个旧人。
是先君把人和事一道丢了进来,先夫人接了,也真的一层层收下去了。
——
【夫人偏室,傍晚】
武姜那边,傍晚时也听见了新话。
来回话的仍是那名年长女宰。她立在阶下,头垂得很低,声音压得极平:“长女公子今日问到老栾了。那边说……先君当年确去过先夫人苑里一回,出来时留过一句话。”
武姜正在案边看外头送来的问安帖。听到这里,手势才慢了一慢。
“什么话?”
女宰把身子压得更低些:“说是……这边的人,交先夫人安顿。”
武姜没有立刻出声。
她把那封帖子慢慢折起,放到案边,过了许久,才淡淡道:“原来她到死,都还在替先君收这个局。”
女宰不敢接。
武姜的神色仍旧很平,只是眼底那点冷意,比前几日更深了一层。她不是到今日才知道先夫人院里压过什么,可她也没想到,先君竟连“安顿”两个字都留得这么轻,后头那些年,却真都落在先夫人一个病人肩上。
“怪不得她把院里那层门关得那么紧。”武姜又道。
说完,她便不再问。
不是不在意,恰恰是因为太明白这一句的分量,她才更不能此时伸手。一碰,便等于承认这事真不干净。如今姬旋还在翻,她只需等,等那边翻得更深,等这条线自己往外露。
女宰退下时,武姜还坐在那里,没动。
窗外一阵风过,吹得帘脚轻轻一拂,又静下去。
——
【外舍外廊,夜里】
外舍那头,阿磊夜里转回时,门房边又有人说话。
这回不再是问账,不再是问旧物,连“长女公子翻到了哪一步”也不问了。那人只压着声,像无意一般提了一句:
“听说先君那年也去过一趟先夫人苑里?”
另一人没接,脚下却停了停。
阿磊站在廊影里,听得眼神发沉。
这已经不是听热闹、摸路数了。
这是有人在试着把这条线接出去——接到先君身上,接到外头那些能拿它做文章的人手里。
他没惊动那两个人,只等他们一前一后散开,才转身往姬陶那头去。
——
【先夫人苑东偏室,夜更深】
夜更深时,偏室里只剩一盏灯。
老媪和小寺人都退到了外头,屋里只余姬旋与姬陶。案上那几样东西仍没收,压在灯下,影子长短不齐,像把那些年里头不肯见光的事,一点点拖出来了。
姬旋坐了许久,才道:“原来先母病着时,还在替先君收他自己不肯明着收的那摊事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可说出来以后,屋里反倒更静了。
姬陶没有接她这句,只看着那页旧录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道:“那句‘安顿’,比这些簿子都重。”
外头风过,窗纸轻轻一响。
屋里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灯火照着案上的旧簪,也照着那页“蔡氏取”的药账。字还是旧字,簪还是旧簪,可到了此刻,它们都不再只是物和纸了。它们背后,站着的是一个已死的先君,和一个病着时还在替他把事压下去的先夫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