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郐口旧集,午后将晚】
集边支着个小摊。
四根木桩撑着一片旧席,席角叫风掀得卷起来,底下拿碎石垒了半圈,架着一口熏得发黑的锅。锅里咕嘟咕嘟翻着白气,汤里看不见多少肉,只浮着零星葱末,骨头味却熬得发黏,混着柴烟,一阵阵往外漫。摊前摆着三条矮凳,坐不下的,便端着碗蹲在地上。换完东西的人,多半都要在这里停一下,暖暖肚子,再往山上赶。
阿磊把竹篓放到脚边,摸出两枚旧钱,换了两碗热汤,又拿了两张热饼。
“坐。”他说。
姬陶挨着夯土墙坐下,把轻担往身侧一靠。碗一递到手里,热气先扑上来,脸上像叫热水蒸了一下。他低头吹了吹,没立刻喝。
近处是碗沿轻轻相碰的细响,远处还夹着集上没散尽的吆喝。
一个膝边夹着半罐胡麻油的汉子先开了口。他袖口一圈油渍,低头喝了半口汤,嘴还没离开碗边,便先骂了一句:
“今日这盐,刮得跟喂鸟似的。”
对面那个缺了门牙的脚夫把草鞋往前一蹬,鞋边磨得发白,听见便哼了一声:
“盐算轻的。布才是咬人。前头那几家扯布的,手比狗牙还紧,一尺能扯出两尺的价。”
旁边抱鸡蛋篮的妇人把篮往怀里拢了拢,低声接道:
“你们还只说盐和布。药呢?我方才去药铺,抱着孩子站了半日,人家掀眼皮一看,只抓两味。再多一味,便先问我袖里有多少铜贝。”
那脚夫嗤了一声,把空碗往膝上一搁:“如今什么不要先摸钱?人丁、粮、役,都压到头上了,还问谁不服?”
膝边夹着胡麻油的汉子抬起头,脸叫热气一蒸,鼻尖都是亮的。
“服?”他把汤碗往案上一磕,油星跟着一抖,“拿什么服?”
摊边静了一息。
风从旧席底下钻过去,席角又被掀了一下,露出锅下压着火的几根黑柴。摊主蹲在旁边添了一把草,火一旺,白气跟着更厚,扑得人眼前一蒙。
前头挑担的人没一个回头。
阿磊脚下却慢了半步,只把肩上那副轻担往上又送了一寸。姬陶没抬头,手指在担绳边轻轻一压,那半角盐便往布底更深处陷了些。
他把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汤不算好,骨头味却熬进去了,热一进喉,空了半日的腹里总算压住了些。可摊边这口话,却比那碗热汤还更往里。
那汉子仍在骂:
“前几日郑甲又进市,前街后街走了两遍,踏得菜叶、布头全是泥。嘴里说着查人,眼睛倒像在查谁家还剩半口命。”
缺门牙的脚夫伸手去抓热饼,边撕边道:
“你还算好的。上月我表兄背布从南面来,半路叫人截住,说查验。查完了呢?封绳断了,布也污了。谁赔?没人赔。回到家,两个小的眼巴巴等着做冬褐,最后只够给大的添一截袖口。”
抱鸡蛋篮的妇人把篮边抓得更紧,像怕谁下一眼便把里头这几枚也看去了:“我今日若不是实在熬不过去,也不肯抱着孩子出来。可家里盐见底了,孩子又烧着,不出来能怎么办?”
那膝边夹油的汉子嘴里啧了一声,朝脚下那层夯土吐了点汤渣:“如今这地界,哪一样不是先拿‘够不够’去算。盐够不够,布够不够,药够不够,连活着都得先问一句够不够。”
话落,旁边一阵低低的附和。
有人摇头,有人低骂,还有人只把碗端起来,一口接一口往下灌,像灌得快些,便能把这几句一并压回肚里去。
姬陶捧着那只热碗,指节一点点显了出来。
碗里那点汤还冒着白气,热从掌心往上顶,顶得人发疼。可摊边这一口怨,竟比那点热更往里。不是冲着他来的,也不是单冲着哪一个人来的。盐、布、药、鸡蛋、断了的信、没回来的儿子、满街乱走的甲士,最后都压成了一句——
谁服这个王。
他自小听的,是朝上的话。
国有国体,君有君位,宗有宗法,卿有卿责。
可这几个人端着碗,蹲在一口黑锅边,嘴里翻来覆去说的,不过一包盐,一尺布,一帖药,一篮鸡蛋,和那一封断了的信。
阿磊低头喝汤,像没听见。可一碗汤下去得比方才快,末了才拿手背抹了抹嘴,低低道:
“骂开了,后头便有人要翻旧账了。”
姬陶抬了抬眼。
角落里那膝上盖旧布的老汉果然已把空碗放稳,眼皮一掀,像是终于等到这一摊火烧起来了。
“你们只看见今日盐贵、布断、甲进市,”他说,“火都是今儿才着的?不是。”
缺门牙的脚夫侧过脸:“那是哪一日着的?”
老汉没立刻答,只抬起手,往脚下夯土轻轻点了点。
那夯土叫无数双脚踏得发硬,墙根裂了一道细缝,缝里斜斜钻出一撮草。草根边还压着半块旧瓦,边沿发乌,像是许多年没动过了。
“这口集,”老汉说,“换了多少年旗,土还是这口土。”
摊边几个人都没立时出声。
锅里的汤还在翻,白气一阵阵往上扑。摊主拿木勺贴着锅底刮了一下,勺底擦过黑锅,发出一声细细的响。抱鸡蛋篮的妇人把鸡蛋往怀里又拢了拢,像是风从哪边钻进来,都先得护住这几枚。
姬陶低头,把手里那半张热饼慢慢咬下一口,没出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