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次日清晨,山坳里】
天刚蒙蒙亮,篱外的狗便先叫了一声。
不是见了熟人的摇尾巴声,也不是夜里听见山兽时那种拖长了的低吠,是忽然被什么惊着似的,短促,紧,叫完还在喉咙里滚了两下。
阿磊本就没睡沉,几乎是狗一出声便起了身。他掀帘出去时,前坡那家的人也正往这边来,裤脚还沾着晨露,气没喘匀,脸色却先白了一层:“山脚见了生面孔。”
院里几个人一下都醒了。
石父坐在廊下,腿上那层旧毯还没撤,闻言只抬了抬眼:“几个人?”
“看着像三四个。”那人压着声,“有披甲的,也有短衣的。还有一个像是识路的,昨儿我在山口见过,像是替人引路的。”
阿磊脸色一下沉了。
这不是大股人。可越不是大股,越麻烦。大股来了,只能硬冲;这样几个人顺着风声来摸,最会看烟、看狗、看脚印,看哪家妇人先慌,哪家孩子先哭。
院里那口气一下就绷起来了。
舒满先站起身:“我去收火。”
后坡那家的妇人也从篱边探了半张脸,神色都白了:“孩子往哪送?”
溪边那家已开始去拴狗。前坡那家想去看山口,脚才迈出去两步,又猛地收回来。院里几个人你一句、我一句,声音并不高,却越挤越乱。
“先把鸡赶后头去。”
“火都灭了。”
“别让孩子出声。”
“要不要这会儿就把人送出去?”
“送哪儿?一出门便撞上怎办?”
乱并不大,却已是乱了。
姬陶站在廊下,看着这一院人,开口的第一句却不是“我走”。
“火别全灭。”他说。
这句出来,院里几个人都朝他看去。
舒满手里还握着勺,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火灭净了,反倒像有异。”姬陶道,“留一灶,照旧煮水。烟小些便成,别一丝都没有。”
院里静了一瞬。
这话落得太快,也太准,像是早已在心里排过一遍。原本乱着的那几个人,竟都叫这一句压住了半寸。
石父没说话,只看着他。
姬陶转向舒满:“孩子先别都往一处挤。莠和猎风先跟你去后坡那两家,像平日串门一样。别跑,别哭,别抱成一团。”
又对前坡那家道:“你照旧劈柴。慢一点,不必多。让人看见这门里还在过日子。”
再对溪边那家:“狗拴后头,别叫它往门前扑。鸡也赶远些,别乱飞。”
前坡那家还站着没动,像是没反应过来。
阿磊却先明白了,立刻道:“听他的。前坡照旧劈柴,溪边把狗收后头,后坡先把孩子接过去。火留一灶,别全灭。”
他一出声,几个人像才找着拿主意的人,立刻各自动了。
舒满没再多问,弯身去抱莠,嘴里只压一句:“跟着我,别出声。”猎风原想说什么,一看她脸色,也把话咽了回去。
后坡那家的妇人带着两个孩子往坡后去,脚步不快不慢。前坡那家真拿起了斧,走到院角柴堆边,一下一下劈起来。溪边那家男人去后头拴狗,连狗绳都裹了层布,怕金铁声太脆。
原先满院那口乱气,竟真叫这一句句先后压住了。
姬陶又道:“只留一人答话。”
阿磊抬头看他。
“谁最像这寨里平日出入的人,谁去答。”姬陶道,“旁人都别抢嘴。若问外客,只说前几日有个伤客借住,昨夜已走。半真半假,最稳。”
石父这时才缓缓开了口:“阿磊去。”
阿磊点了点头。
老人又补了一句:“我坐廊下。”
这句也很重。
一个腿脚不利索的石父,坐在廊下,捋绳、看火、看院子,比满院空着更像实实在在的日子。
前坡那家听到这里,才低低骂了一句:“倒叫这几个人折腾得鸡飞狗跳。”
石父道:“先别骂。等人真到坡下,再骂不迟。”
院里又静了一瞬。
风从篱外压过来,吹得灶上那缕细烟晃了一晃,又稳住了。
过不了多久,外头便真有了动静。
先是碎草被踩折的轻响,后是狗喉咙里压着的低滚声。阿磊已走到前门边,手里拎着一只半空的竹篓,像是要下山又没动身。石父坐在廊下,毯子盖着膝,手里还在慢慢捋那根旧绳。
篱外有人停住了脚。
“有人么?”一个陌生男声先问。
阿磊应得不快,也不慢:“有。”
篱门外先露出两道身影。一个披甲,另一个是短衣,裤脚沾泥,像是常走这片山的人。后头还有两个人没全露面,只隔着篱缝往里看。
那短衣男人先往院里扫了一眼。
一眼看见的是老人、灶火、柴堆、竹篓、半开的鸡笼、墙边晾着的旧布。前坡那家劈柴声还在,一下一下,极稳。后坡那边有孩子笑了一声,远得刚好,不像藏,也不像凑。
“赶集回来的?”那短衣男人问。
“昨日回的。”阿磊道。
那人又问:“这几日山里可见过生人?”
阿磊手里还拎着竹篓,脸色不动:“前几日倒有个伤客借过一夜。第二日天一亮便走了。”
那披甲的人抬眼看他:“往哪边走的?”
阿磊朝北面偏坡努了努嘴:“那头。说是要往更深处去躲风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,说得像猎户顺嘴一答。
那短衣男人不死心,目光又往院里各处扫。扫过廊下石父时,石父咳了一声,像是正好痰卡了喉。那人只皱了皱眉,又去看墙边那双孩子的草鞋,看灶上那口锅,看劈柴那人的斧头起落。
一切都照旧。
那披甲之人这时忽然往前半步,往地上看了一眼:“脚印不少。”
阿磊道:“赶集才回,脚印自然不少。你若来得再早些,昨夜那场风还没把印子吹乱。”
前坡那家劈柴的手没停,像是压根没听见这边在问什么。溪边那家男人从后头绕出来,手里还拿着一根拴狗的绳,见门边站着生人,只愣了一下,便朝阿磊道:“狗又挣了。”
门外那几人立了一会儿,反倒没再往里踏。
那短衣男人站了一阵,终究只道:“若再见那伤客,记得往山口报一声。”
阿磊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那几人没再多停,转身便往下摸去了。
直到脚步声彻底落远,院里那口一直吊着的气,才像慢慢落下来。
前坡那家先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杵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溪边那家把拴狗的绳一松,手心竟已全是汗。后坡那边,孩子这才真的哭出声来,哭得不大,却把方才一路憋着的那口气全带了出来。
舒满从后坡转出来,脸色还白着,先看了一眼篱门外,这才低声道: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阿磊道。
她这才真正吐出一口长气,手却还在发抖。
石父把那根旧绳收好,慢慢起身,腿一落地,仍旧有些滞。他看了看篱门外,又看了看院里诸人,末了,目光落到姬陶身上。
这一回,停得比前两回都久。
谁都没先说话。
过了片刻,石父只道:“火别灭,照旧煮饭。”
前坡那家像是这时才回过神,抹了一把额头:“方才若真一慌,我那斧都险些拿反了。”
溪边那家苦笑了一下:“我那狗若真扑出来,今日便完了。”
舒满没接这话,只去灶边把锅盖重新掀起。锅里的水早滚开过一回,这会儿再揭开,白气一下腾上来,竟比先前看着还稳。
阿磊站在门边,半晌没动。
他方才一直盯着篱外那几双脚,也一直听着院里这一院子的声。前头劈柴那一下、后头孩子那一声笑、灶上留着的那点烟、石父坐在廊下那不动的一条腿,原本都只是日子里最平常不过的东西。可真到祸摸上来时,竟样样都成了能不能扛过这一口的手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竹篓,又抬眼去看姬陶。
姬陶站在廊下,肩上的伤还收着,脸色也并不好看。可从头到尾,他没往后躲一步,也没先给自己找路。他先说的,不是“我走”,而是“火别全灭”。
石父这时才慢慢道:“这人不轻。”
这句很短,像只是一口气落了地。
院里几个人都听见了,却没人接。
阿磊也没接。
他只把那只竹篓往门后一搁,转身去把篱门又看了一遍,像是怕那几个人转头再回来。
风从山口吹进来,劈柴声重新响起,灶上的水也又翻了。后坡那边,孩子哭过一阵,渐渐安静下来。
篱外狗又叫了三声,短促,紧,却已不是先前那种惊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