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山脚猎户人家,霜前一集,清早】
天还没亮透,灶边那包盐先见了底。
舒满把盐帛展开,拿一片削得极薄的竹片轻轻刮了一下,锅里落下的白末不过一线。锅里煮的是昨夜晒过的菽饭,水一滚,豆腥气先顶出来。她用木勺搅了两下,才把锅盖重新压上。
檐下那只旧竹篓已经摆出来了。
石父坐在小杌上,腿边横着木杖,听舒满一边往篓里装东西,一边低低念:
“溪边那家,两枚鸡蛋,换半角盐。”
“梁叔家,问压口药。”
“后坡那家那把镰,若磨得不贵,就顺手磨了。”
石父“嗯”了一声,抬手指了指竹篓底下那张空药帛:“盐先办,药第二。镰若磨得贵,就原样带回来。别和溪边那半角混了。”
舒满把那张药帛折了两折,压到篓底,又把两枚铜贝放进去,手指在上头按了一下。
姬陶站在门边,肩上已搭了轻担。
一个多月下来,井水、柴捆、半篓菽饭、后棚新木,一样样都过了他的肩。重的东西还是阿磊挑,轻的才落到他手里。阿磊那件旧褐衣穿在他身上,原本还显得空,这些日子叫他挑水、搬木、上坡下坡磨下来,袖肘和前襟都发了白,边角还翘着细细的线头。日头、灶火、山风一层层熏着,脸上的净色也退了些,只在抬眼时,那双眼还亮得不像山里后生。
猎风蹲在门槛边,抱着一截削了一半的木条,忍了又忍,还是开了口:“阿父,若碰上小些的弓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,自己先停了停,才补一句:“旧的也成。我拉不开你那张。”
舒满手上没停,只把竹篓口一按:“先把盐和药换回来。”
猎风立时不吭声了,低头拿指甲去抠那截木条上的木刺。
莠站在灶边,手里捏着那只空木碗,半晌才小声道:“阿父,若有便宜糕……”
这回连后头“带一块回来”都没说完。
阿磊把担绳往肩上搭,像没听见,又像听见了没法接,只道:“走早些。天黑前回。”
【下山路上,上午】
霜还没下,山风先硬了。
南坡旧路上满是碎石和枯草,脚一踩,细灰便从草根里浮起来。这样的集,一个月里也就赶得上一两回,山里人家能托带的、能换的、能问价的,都尽量挤在这一趟。
阿磊挑的是重担。旧竹篓压在一头,里头是盐、药、鸡蛋、铜贝和几家的零碎;另一头还挂着后坡那家那把旧镰。姬陶挑的是轻担,一头是两只空布袋和还要还回去的旧木盆,一头是几小把晒干的菌子、半束野葱和一卷旧麻绳。
前头也有人下山。
有人背筐,有人挑担,有人腋下夹着一只扎紧口的布袋。坡路窄,迎面撞上时,谁都往草边让一步。一个挑担的老汉回头看了他们一眼,见不过是山里下集换东西的两人,脚下便没停。
快到坡脚那口半干的水塘时,阿磊忽然道:“进了集,别老抬头。看脚下,看货,看手边。”
姬陶应了一声,把肩上的轻担往上掂了掂。
【郐口旧集,午前】
市口先闻见的是味。
鸡粪味、潮泥味、热黍糕的甜香、晒药的苦气,一股股压在一处。再往里,是声。鸡叫、猪哼、木轮碾泥、铜钱碰案、卖布的扯着粗麻抖开时那一阵“扑啦”响,全挤在一条街里。
土坡下那道残夯土还在,墙脚生满了草。一个挑盐的汉子从旁边过去,顺嘴冲同伴说了句:“老口子还叫这边郐口。”说完人便挤进了街里。
阿磊先去了东边盐摊。
盐摊靠墙,一张木案,一只小铜秤,几包折得极紧的盐帛。卖盐的瘦汉子手边也放着一片削薄的竹片,竹片边沿磨得发亮。
排在前头的是个老媪,竹篮里只放着三枚鸡蛋。她把篮子往案上一搁,低声道:“换一点。”
瘦汉子先看鸡蛋,再看她手上的皱皮,末了伸手挑出最小那一枚,搁到一边。竹片探进盐帛里,轻轻一刮,落在案上的盐不过小小一撮。那老媪没说“少”,只把那撮盐拨进自己的帛角里,折了三折,慢慢塞进袖口。
人走后,阿磊才把溪边那两枚鸡蛋放上去。
“半角。”他说。
瘦汉子眼一抬:“比上回少一撮。”
阿磊没接,只把那两枚铜贝也放到案角。瘦汉子嘴角一撇,到底还是把竹片往盐帛里又探了一回。
阿磊接过盐,没立刻收,先站到旁边,把帛角拆开,分出更小的半包,另用一张旧药帛折起来,压进竹篓最里头。
姬陶站在一旁,看见那半包盐小得连帛都鼓不起来。
从盐摊出来,两人往药铺去。
药铺门口晒着半匾药材,褐黄、灰绿、乌黑,风一吹,苦气便顺街散。门前站着个抱孩子的妇人,怀里那孩子咳得脸发红。妇人从袖里摸出几枚薄铜贝,放在柜上:“先抓这两味。”
柜里的药工低头拨算盘,拨到最后,抬头道:“只这两味,压不住。还得添一味。”
妇人把那几枚铜贝翻了两遍,末了还是只抓了那两味。药包薄薄一小捆,压在孩子衣襟里,像一团风吹就散的帛。
阿磊把空药帛摊到柜上:“照旧抓。”
药工扫了一眼,转身去抓石父那帖腿药。药抓到一半,姬陶忽然开口:“前坡梁叔家阿牛手背划了。若有压口子的,添一味。”
药工停了停,回头看他:“木刺挑净了?”
“挑净了。”
药工“嗯”了一声,从旁边撮了一小撮药末,另包成一小包,压在腿药旁边。
柜边挂着两卷粗麻。
阿磊抬手摸了一下,粗得扎掌。他扯过一角,往姬陶肘下比了比。那件旧褐衣肘下那一块已磨出一层白毛,布薄得能透光。
“这一尺多少?”阿磊问。
卖布的汉子报了个价。
阿磊手指在麻布边上顿了一下,还是把布放了回去。
【药铺门前,午后】
就在这时,街口那头先响了一声。
甲片撞甲片,脆,短。
药铺门前的人都静了一下。
有人低低骂了一句:“郑人的甲又来了。”
卖布的把挂出来那卷粗麻往里一收,抱孩子的妇人先把药包往怀里按紧了些,连瘦汉子手里那片刮盐的竹片都停在半空。
两名郑甲先进街,后头跟着个持简的小吏。
甲士边走边问,声音不高,却能压住街上那点碎响:
“近来可见过外乡伤客?”
“十六上下,肩上有旧伤。”
“山里、溪边、坡后都问。”
问到药铺门前,其中一名甲士停了脚,目光先掠过抱孩子的妇人,又落到姬陶身上。
姬陶今日穿着阿磊那件旧褐衣,袖肘发白,肩上担绳压出的痕还在,看着像个刚能挑担的山里后生。可他站得直,仍旧比寻常人惹眼半分。
甲士多看了一眼:“你哪家的?”
阿磊没抢着答,反手扯过那卷刚放下的粗麻,啪地抖开半幅,往姬陶肘下一按:“你看这一尺够不够补这里。”
粗麻灰扑扑垂下来,把姬陶半边肩臂挡了个严实。
卖布的汉子先是一愣,随即顺手把布角又往下压了压,嘴里接上阿磊的话:“补肘便罢了,前襟那块也薄了。你若只扯一尺,回头还得来。”
姬陶低了低头,伸手去捏那片粗麻边角,像真在看布眼密不密。
甲士的目光在那卷灰麻和姬陶发白的袖肘上转了一圈,又问了一句:“北坡来的?”
阿磊道:“阿磊家。今早带药帛来的。”
药工在柜里把两包药往案上一搁,顺势道:“梁叔家后生手背划了,这包压口药也是他带的。”
那小吏低头翻简,还没翻到什么,街那头已有人扬声喊:“这边也问问——”
甲士没再停,转身就往前头去了。
甲片一响一响地远了,药铺门前那口憋住的气这才慢慢散开。
卖布的汉子把粗麻重新卷回去,嘴里低低道:“补不补,先看你袖肘再磨几日。”
阿磊没接,只把腿药和压口药一起塞进竹篓,伸手碰了碰姬陶的担绳:“走。”
两人从药铺门前出来,先顺着布摊后头绕了一下,等那两名郑甲拐进前街,才重新折回正路。
【郐口旧集,午后将晚】
街上那口气慢慢又活过来了。
瘦汉子把竹片重新探进盐帛里,刮下一撮白末;抱孩子的妇人已走远,孩子咳声还断断续续从前头传来;布摊前另一个妇人又把灰麻摸起来,摸了半晌,还是放下了。
再往前走,黍糕摊也摆出来了。
蒸笼一揭,白气先扑人脸,里头一块块黍糕切得方方正正,黄里带一点白。旁边还挂着几张小弓,弓胎细,弓梢还缠着新麻线,一看便是给半大小子试手的。
姬陶脚下一慢。
阿磊也看见了。
他手往袖里一探,指尖碰到那点剩下的铜贝,停了一息,还是把手抽了出来,只把竹篓往肩上挪了挪,往前走。
黍糕的甜气和新弓的木气在风里混了一下,很快散开。
快到市口那截残夯土边时,后头一处汤摊里忽然有人“啧”了一声:
“人丁、粮、役,都压到头上了,还问谁不服?”
另一个人把热汤碗往案上一磕,汤面一晃,油星跟着抖开。
“服?”他哼了一声,“拿什么服?”
前头挑担的人没一个回头。阿磊脚下却慢了半步,只把肩上那副轻担往上又送了一寸。姬陶没抬头,手指在担绳边轻轻一压,那半角盐便往布底更深处陷了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