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阿磊家院里,入夜】
天一擦黑,院里的气便绷了起来。
锅还在灶上,盐也已倒进陶罐里,布卷挂在木桩上,针线压在案角。东西都换回来了,按理说,这一趟已算不坏。可院里谁都没有真松下来。猎风蹲在门边理那卷旧网,半晌只解开一个死扣;莠抱着膝缩在灶旁,也不再东问西问,只拿眼睛去看大人脸色。
舒满先把锅从火上挪开,才抬头道:“集上那拨人,是不是在找他?”
这话一落,院里一下静了。
先前谁心里都转过这一层,可谁都没先挑破。到这会儿,经舒满一口说出来,便再含不住了。
阿磊没立刻接,只把手里的篓绳放下,看了姬陶一眼。
姬陶没有躲,也没有装没听见。过了一会儿,才道:“多半是。”
舒满盯着他,嘴角绷得很紧。
“多半是。”她把这三个字慢慢咬了一遍,声音不高,却冷,“救你是一回事,把一家都搭进去是另一回事。”
这句出来,猎风手上一顿,莠也把身子更往后缩了半寸。
阿磊还是没吭声。
姬陶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截被风吹得微微一动的草梗,才道:“若因我一人累了这一寨,我今夜便走。”
他说得很平,既不硬撑,也不卖惨,像只是把该认的认下来。
舒满听了,反倒一时接不上话。
她原先最怕的,便是这人赖着不走,嘴上说得好听,心里却只顾自己这口命。可到这会儿他真把“我走”先说出来,她胸口那股硬气反倒堵得更实了些。
石父这时才抬了抬眼。
“这会儿走,未必就是走。”他道,“也未必就不累人。”
院里几个人都朝他看去。
石父手里还捻着那条旧绳,眼却已不在绳上:“集上既已露了眼,山路上多半就有人顺着脚印摸。你今夜一走,若真把人往这片山里引实了,祸反倒更快。”
阿磊这才道:“老翁说得对。”
舒满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一把,脸色仍旧不好看:“那便这样干坐着,等人摸到门口?”
“干坐着自然不成。”老人把绳一收,抬起头来,“去把前坡、溪边、后坡那几家主事的叫来。今夜这事,不是一家一门能定的。”
阿磊应了一声,转身便往外走。
猎风站起身,似乎想跟。舒满一眼扫过去:“你留着。”
猎风只得又蹲了回去。
院外风硬,篱笆影子在地上来回晃。阿磊出门后,院里反倒更静了。舒满去把锅里那点热汤盛出来,先给石父递了一碗,再给孩子们各塞了一块硬饼。轮到姬陶时,她手上顿了一下,到底还是把碗往案边一放:“趁热。”
姬陶低声道:“多谢。”
舒满没接,只转身去灶边添火。
不多时,外头便陆续来了人。
先是前坡那家,一个肩宽背厚的汉子,裤脚还沾着土;后头又来了溪边住的那户,是个脸黑、话少的中年人;再晚一步,后坡那头也来了一人,带着一股山里夜气。三人都不是外客,是这寨里一户一户长起来的男人。进门时先看见姬陶,神色各有不同,却都没先开口。
石父抬了抬手:“坐。”
院里就着余火围了个小圈。火光不大,照得几张脸明明暗暗。
阿磊先把今日集上的事说了。
说公门宿卫还在集上看人,说问的多是年轻、带伤、来路不明的,说摊上人已在骂,说生意都叫搅坏了一层。说到最后,院里几人脸色都沉了。
前坡那家先开口:“既如此,还留什么?趁夜送走便是。”
溪边那家低声道:“送,也得看送去哪里。今夜外头若正盯着这片山,送出去就是送进人手里。”
后坡那家则更直:“真摸到寨里来,几家老小怎么处?我看不如先——”
这句没说完,可火边几个人都听懂了。
不如先把人交出去。
这话谁都不愿说破,可说不说破,意思都在。
舒满坐在灶边,听到这里,脸色更白了一层,却没插口。
石父没看那几人,只道:“说完。”
后坡那家咬了咬牙,到底说出来了:“咱们这一寨,不是一家一口。真因一个外客累进来,谁担得起?”
这一下,院里又静了。
火堆里一根木头忽地炸了一声,火星往外迸了几点。
姬陶看着那几粒火星,片刻后,才道:“你们说得没错。祸是冲我来的,我留下,累的是你们。若要交一个人出去,也该是我。”
阿磊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前坡那家像是没料到他会这样接,嘴唇动了动,一时竟没接上话。
老人这时才慢慢道:“交一个人出去,便算完了?”
没人出声。
石父把手里那根旧绳放到膝上,嗓子压得更低:“今日集上能看人,明日山口便能看烟。今日能问路,明日便能问脚印。真到那一步,交不交这一个人,都未必干净。”
溪边那家听得皱了眉:“那老翁的意思,是先留?”
“我没说留。”石父道,“我只说,这会儿谁先拍板,都嫌太早。”
阿磊道:“那今夜先别动。”
石父点头:“今夜先别动。火照旧烧,狗照旧放,门照旧开。谁都别先慌。若人还没到,咱们先把自己吓乱了,反倒省了他们的事。”
前坡那家沉声道:“那明日呢?”
“明日再看风。”老人道,“若外头真有人摸山,先看摸到哪一步,再定送不送,藏不藏。”
说完,他才第一次真正看向姬陶:“你若真想不累人,今夜先别想着走。走,是一步。怎么走,才是后头那几步。”
姬陶没应声,只拱手一礼:“记下了。”
石父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说。
火边几人又坐了一会儿,谁也没再把话往大处说。前坡那家抽了两口冷气,只道:“我回去先把后院那条狗拴牢。”溪边那家说:“我那屋后头有条小沟,明早去抹一抹脚印。”后坡那家沉默了半晌,到底也只说了一句:“我家孩子夜里若哭,先抱去后洞里。”
一句一句,都已不是嘴上争留不留,而是在想真有事时,先护哪一手。
到这时,夜已更深。几人各自散去,院里重又只剩一家人的声息。
舒满把最后一点火灰拨匀,忽然道:“你们都散了,明日若真来人,妇人和孩子呢?”
石父道:“明早天不亮,先别起大烟。孩子都往后坡那两家去,别凑前院。”
舒满这才点了下头,没再说旁的。
阿磊把院门重新掩上,又到篱笆外站了一会儿,听山风里有没有别的动静。回来时,见姬陶还站在廊下,便道:“今夜别睡死。”
姬陶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阿磊看着他,想说什么,末了却只说了一句:“你那句‘若要交一个人出去,也该是我’,以后别轻易说。”
姬陶抬眼:“为何?”
阿磊道:“说得太快,旁人未必信;说得太轻,便更不值钱。”
这话一落,他自己也没再往下接,转身去看门闩了。
夜还长,风也还没停。
夜还长,风从篱外一阵阵过,吹得门闩轻轻作响。阿磊在门边站了一会儿,直到那点响动又沉回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