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山外旧棚,午后】
旧棚顶上的草,又换过一层颜色。
前几日还是发黄的枯尖,叫几场细雨一打,根下竟慢慢透出一点暗青。
棚外那条浅水也比初来时涨了些,水面不宽,踩着石头仍能过去,只是脚下若偏半寸,湿意便顺着草鞋边一点点往里渗。
姬陶坐在棚口,背靠旧木桩,手里捏着一截削尖的枯枝,在地上慢慢划。
先是一道长线。
公门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便把那道线横着抹去。
不能正撞。
先君还停在灵前,未葬。如今最重的,不是那张位子,是丧中这一套门、报、宿卫和谁先开口。
人若这样直撞回去,先看见他的不会是长姊,也不会是王叔;先伸手的,多半也不是想让他稳稳归灵的那一拨。
他又划出第二道。
母亲。
这道划痕更短,抹得也更快。
母亲若肯接他,公门外头便不会有这一拨一拨摸山、看路、问人的眼。人若先落到她手里,不是进不得门,而是进门之后,哪一层话由谁先定,便由不得自己了。
再往下一道。
公子段。
这回他连看都没多看,只把枯枝尖重重一挑,把那道土痕连着旁边细沙都翻了起来。
更不能碰。
再往下,他手上的动作慢了些。
大兄。
这一道,他没有立刻抹。
大兄不是不能借。只是这种时候,先碰他,未必最稳。这位兄长这些年总露半截手,不肯全露。能撑一寸,却未必肯先替谁把脖子伸到最前头去。
风从棚外吹进来,地上那几道土痕边都微微糊开了。
姬陶低头看了一阵,最后才另起一笔。
这一笔,他写得最慢。
王叔。
写完之后,他没有立刻收掉,只看着那一道细细的土痕,许久没动。
长姊在门里。门里这一手,要最后接人。
可要先把朝中外头这层风摸清,总得先有一只手在外头递过来。王叔不在朝上,这时候反倒最合适。
棚外一只山雀落在木桩上,歪着头看了他一眼,扑棱一声又飞走了。
姬陶把那截枯枝折断,随手扔进草里,抬头看了一眼外头天色。
天还高,风也还稳。阿磊这一趟回去,把身后那一门一寨交代明白,再回来,还赶得上。
他伸手按了按肩上的伤。
伤处已收得差不多了,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一动便抽着疼,只是阴天时还会发闷。舒满包药时下手不算轻,收口却很实。
这两个月里,他一边在山里养伤,一边也把郑地外头的风,一点点看进了眼里。
先是集上。后是旧闻。再是山下来往脚夫、挑担人的嘴。
先君还停在灵前。可郑地早不是殡后头几日那口气了。
越往后,越不能慢。可也越不能乱。
棚外浅水细细流着,擦过石边,发出极轻的响。
姬陶站起身,走到棚口,望着坡下那一带浅亮水影,心里那一步终于定死了。
先寻王叔。
【阿磊家院里,薄暮】
阿磊回去后,推开院门时,灶膛里已生了火。
火不大,只够温一锅稀粥。舒满蹲在灶边,手里拿着木勺慢慢搅。锅里米少水多,翻上来的只有几点零星的白花。
猎风坐在墙角理旧网,莠蹲在门槛上摘菜。
石父仍坐在廊下,腿上搭着旧毯,手里横着那把破了口的旧刀,刀刃正慢慢在磨石上推。
听见脚步,舒满先抬头。
“安顿好了?”
“旧棚里。”阿磊把肩上的空篓放下,“风不大,离水也近。”
舒满“嗯”了一声,眼又落回锅里,像对这地方原本就有数,再没多问。
阿磊径直走到廊下,在石父跟前蹲下,声音压得极低:“阿翁,外头那位……是君上。”
磨石上的声音没停。
石父手腕稳稳地推着刀背,“沙、沙”的钝响在院里显得尤为分明。
过了片刻,他才淡淡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阿磊一怔,肩头微微前倾:“您早瞧出来了?”
“识人先观眼,再看手。”
石父将刀刃翻了个面,泼了一点冷水上去,“流民逃窜,眼里只有慌。他眼里,压着未完的局。”
“再者,那一身皮肉虽落了难,骨头里的做派却没折。问名时那份定力与口气,草莽里生不出来。”
阿磊听罢,默然片刻。
石父这才停了手里的旧刀,撩起眼皮看向儿子:“这位君上,要往哪走?”
阿磊声音压得很低:“他说先不入公门,去寻王叔。”
这话一出,院里静了片刻。
舒满搅粥的木勺缓了缓,没有接茬。石父听完,面上也没什么大动静,只将手里的旧刀慢慢放回膝头。
“选得稳。”他淡淡道,“不撞公门,不求母家。到底不是失了分寸的轻人。”
舒满把木勺搁在锅边,转过身来:“既是君上自己定了先寻王叔,那后头这一步,便不是送到路口就算完了。”
阿磊没接,只站在那里等她往下说。
舒满看着他:“这一走,是送一程,还是后头还跟?”
风从篱外吹进来,把灶上的火压矮了一矮。
这不是昨夜那种“救你一命是一回事”的硬话了。
到这会儿,她把姬陶的身份听实了,也知道这人真是郑地那位该回去的人,那后头这条路便更不能含糊。
“送一程是一回事。”她道,“把脚印从此踏出去,是另一回事。你若只是送君上去接王叔这条线,那还轻。你若后头还要跟着往前走,这门里和山里那几家,都得先算进去。”
阿磊听完,只道:“我知道。”
舒满没再逼问。
她原也不是要拦他,只是话得落到实处。她把锅盖掀起半边,让白气散一散,才低声道:“你知道便好。”
石父这时才把刀从膝上挪开,缓声道:“人你已经看过了。”
阿磊抬眼。
“你若再往前走,不是去投富贵。”石父道,“是去看这人值不值得你拿命跟。”
这句一出,院里便谁都不再说话了。
猎风低头去抠那张旧网,莠抱着菜筐,也不敢插嘴。舒满没转头,只把锅里的粥往碗里一勺一勺盛。
阿磊半晌才道:“我还没说拿命跟。”
石父看了他一眼:“你若心里半分没往那一步想,今日便不会回来这一趟。”
这句话,比旁的都重。
阿磊没有接。也不用接。
话到这一步,嘴上认不认,已没那么要紧了。真正要紧的,是后头这条线能不能安,能不能留。
石父把刀放回膝头,望了一眼院门外:“前坡、溪边、后坡那几家,你还得再去一趟。”
阿磊点头。
“昨夜他们都坐过火边。”石父道,“今日这一步,不能只你一家心里有数。后头真有事,山里也不是没人。”
这句一落,舒满手上的勺停了一下,终究没说什么。
前坡那家开门最快。
那汉子正从后院抱柴回来,见阿磊来,也不绕,只把柴往墙边一放:“棚里那位客,后头怎么定?”
“先不硬撞。”阿磊道,“在外头寻条旧线落脚。”
那汉子听完,点了点头:“知道不拿头去碰死路,倒还算稳。”
随即又道:“前坡这一门,嘴不漏。后头外头若来山里过筛子,要指错道、掩脚印,你只管言语。”
阿磊嗯了一声。
溪边那家更干脆。那中年人把门后一小包晒透的干鱼肉递过来:“带上。咱们这些山里人护不起公门里的争,可山里的暗道,总还是比外头人熟。”
后坡那家最慢。
那人坐在门边磨了半晌小斧,才抬头:“昨夜我话说得重。”
“该说。”阿磊道。
那人盯着他看了一阵,慢慢道:“我昨夜死咬,不是怕这贵客来头大。我是怕这等高高在上的人,遇了险,拿咱们这些草芥去填坑。”
“可这两日看下来,这人行事有分寸,没拿大。后头若风太急,真要个面生的山里人出去替你们踩一脚实地,后坡这一门,也出得起。”
这话说完,他自己都没再多看阿磊,只低头去试那小斧的刃口。可分量已经在了。
阿磊这一圈走完,天已擦黑。
回到院里时,舒满已把路上要带的东西重新理过一遍。
干粮、药草、火石、旧布,都分开收好了。连那点山枣,都又挑过一遍,把霉了的拣了出去。
她把篓口压实,才道:“去罢。早些把事摸清,后头才不至白走。”
这句比昨夜那句更轻,却也更沉。
阿磊看了她一眼,只点了下头。
莠从门边跑过来,把一小把晒干的山枣塞进他手里:“给君上路上吃。”
这回,她叫的便不是“那人”了。
阿磊接过,看了看那一把皱巴巴的小枣,到底还是放进了篓里。
猎风站在廊下,闷了半晌,才道:“阿爹,后头你若真进了郑城里,回来时告诉我一声,里头是不是比山里还难走。”
阿磊听得嘴角动了一下,像想笑,却没笑出来:“行。”
夜里,风比前一日更硬。
阿磊把绳一股股理好,把短刀重新试过,又把那枚铜环扣塞进最里层,才抬头朝山外那头望去。
旧棚外的风,只怕已带了别处的味。
他将空篓背上。没说去留,也没说送客,只把篱笆门轻轻带上,一步迈进了更沉的夜色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