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申公宫外间,午后】
外头那一句“洛中来使”,落进屋里,外间先静了一静。
申无先抬了眼。案上的门籍还摊着,他的手却已经压了上去。武姜坐在窗下,方才因父病稍稍松下来的一口气,也跟着收回去半寸。姬陶立在榻侧,正替申侯将被角往里拢,闻声只顿了一下,便把手收回,转身往外。
榻上人却在这时睁了眼。
申侯原是半寐,听见“洛中”二字,眼底那点将散未散的神竟又聚了聚。只是人还虚着,喉间动了一下,终究没先出声。
邓上工在旁看见了,低低道:“先莫叫老侯君劳神。”
申无已起身,道:“请到外间。”
内竖伏地应诺,退得很快。
不多时,回廊那头便有脚步声近来。来人不多,只一名宣命内竖,并两名执礼郎。衣色鲜整,腰间所佩之符也比寻常更重。到了门口,先肃衣,后行礼,声音压得平稳:
“王闻郑伯侍外大父疾,不解带,不去榻,能尽子姓之礼。今老侯君病间稍稳,命郑伯入洛一见。”
话不长,意思却都在里头。
申无先往榻前那边看了一眼,方还礼道:“老侯君病中,郑伯守疾在此,不敢轻离。今王有命,申不敢辞。”
那内竖道:“王亦知老侯君未尽脱险,故不责今日即行。只命郑伯于病间稍稳之后入洛,不可久稽。”
一句句都正。
正得叫人挑不出半分不是。
姬陶站在一旁,将那几句都听进耳里,神色却未见多少波澜,只抬手一礼:“臣不敢辞命。”
武姜这时方才站起。
她先看了那内竖一眼,又看向姬陶,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。昨夜这一夜她自己也没怎么合眼,今晨又跟着哭过一场。若姬陶一走,榻前夜里那一阵,多半还得她亲自压着。只是当着外人,这层话到底不能先翻出来。
那内竖把话传尽,也不多留,只道:“郑伯但请从容。王要的是见人,不是催路。只是既已领命,便请莫叫洛中久等。”
说罢,按礼退了出去。
申无送到回廊口。再回来时,外间又静了下来。方才那几句“尽礼”“入洛”“不可久稽”,像还留在屋里,一时谁都未先开口。
还是武姜先道:“病才见稳,命便到了。”
申无道:“来得很正。”
“正得叫人连一句‘缓一缓’都不好回。”武姜冷冷道。
申无没接这句,只把目光落回榻前。
姬陶也已转身回去。
申侯还睁着眼。方才那阵强聚起来的清明还在。他看见姬陶近前,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停,唇边方才极轻地动了动。
姬陶俯下身,低声道:“洛中来命,要我入洛一趟。”
申侯喉间滚了一下,像是要说什么。那口气才提起来,又被胸中的虚弱压了下去,字终究没出来。可他眼里那点神却没散,反倒先越过姬陶肩头,往外间门那边看了一眼。
那一下极短。
姬陶看见了,只替他把枕后垫得更稳些,低低道:“外头都稳着。今日先莫多想。”
申侯没有应,目光却仍在门那边停了片刻,才慢慢收回来。
邓上工一直在旁看着,到这时才低声道:“命到了,也不急在这一刻。老侯君今儿这口气来得不易,先让他稳到傍晚再说。”
武姜听了,便转头问姬陶:“你怎么打算?”
姬陶直起身,道:“王命不能不应。只是外祖今日才稳,我再守到晚前。若这一日不反复,明晨起身。”
这话说得不快,却稳。
武姜看着他,半晌才道:“你守到这里,也算尽礼了。”
申无在外一层站着,把这几句都听了进去,道:“郑伯既应命,我叫人把车马、从人先收一收。明晨若走,今夜便该把该备的都备齐。”
姬陶道:“照常便可,不必张扬。”
申无点头:“照常最难。”
这话听着像顺口,可话一落,回廊上几个近侍都先低了头。申无已转身去点人,谁跟,哪一乘车先备,哪一匹马先喂,驿道上先递哪一封回帖,一件件说得都细,不高声,也不乱。
武姜没有跟过去,只看了儿子一眼:“你先在这里守着。我去叫人把你换洗的衣裳理出来。”
说罢,便走了。
外间很快又只剩药气,与一点低低的脚步声。
偏帘后,药火仍亮着。
方才那名宣命内竖进来时,邓曼先把火压小了些,人也一直未露面。这会儿外头人散开了,她才把第二釜药提离火口,搁到案边晾着。火光映着她的袖口,忽明忽暗。
姬陶行到偏帘边,停住。
帘里的人没有先开口,只把一只新换好的温盏推到近处。盏沿干净,水汽极轻,像她平日递来的每一次一样。
姬陶看着那只盏,片刻,方伸手接了。
帘后这才传来一句,很轻:“车里闷。”
随即,一只素布缝的小药囊自帘里递了出来。
不大,针脚细,囊口系着一截洗得发白的青线。离得近了,才闻得出一点极淡的辛凉气,不甜,也不浮,正是药案边常备的那几样草叶。
姬陶的手停了一下,才伸过去接住。
隔着半帘,谁也没碰着谁。药囊落进掌心时,里头草叶轻轻一响。
邓曼仍在帘后,没有出来,只道:“袖里带着也好。”
姬陶低头看了一眼,收进袖中,低低应了一声。
外头回廊有人走过,脚步压得极轻。榻前那边,申侯动了一下,像是又醒了,却没叫人。紧跟着,邓上工在里头道:“再温半盏水来。”
邓曼应了一声,将空盏收回去,转身去看火。
姬陶仍在帘外立了片刻,方才转身回榻前去。
他才走开两步,申无便自外头进来,道:“车马已备下。若老侯君晚前再稳一稳,明晨可起身。二日午后,当可至洛。”
姬陶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。
申无顺着他方才立着的地方看了一眼,目光只在那道偏帘上轻轻一落,便又收了回来,转头对廊下近侍道:“回廊上照旧。门上有信,先递进来。”
近侍应诺,退得很快。
外头日影一点点往西挪,窗纸被照得发白。偏帘后药火还亮着,榻前那边也仍守着人。只是屋里说话、走动,都比先前更轻了。
案角那摞小条也已并好,最上头几张折角分得极清。昨夜守更时,姬陶替她理过一遍,这会儿一眼望去,哪几张记的是醒后口干,哪几张记的是药后起喘,都已分得分明。
邓曼在帘后看火,没有出来,只把那摞纸往里收了收。廊下有风,从半开的窗隙里钻进来,最上头那张又轻轻翘起一角。
姬陶看了一眼,走过去,伸手将那几页重新理齐,指腹在折角上轻轻按了按。随即抬手,自腰间解下那枚随身佩着的小珏,轻轻压在纸上。
玉触木案,只发出极细的一声。
帘后火光微微一晃。邓曼抬眼,看见那枚玉,手下便停了一停。
“此物随身。”她隔着帘,低低道。
姬陶道:“压这个,倒正好。”
邓曼没有立刻接话。火上药汁轻轻一滚,细响连成一线。过了一会儿,她才道:“洛道上风大。”
姬陶把手收回,目光落在那枚小珏上,声音也不高:“等我回来,再取。”
帘后静了一瞬,才低低应了一声。
二门外,已有人把车牵到廊影里。辔头轻轻一碰,细细一声,便又静了下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