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申公宫,上午】
周后归洛后数日,申侯这一日,比前几日都稳了些。
天才亮时,榻上那口气先平下来一分。不是立时便能坐起,也不是咳意全退了,只是胸口起伏不再似前两夜那样一下一下绞着。人醒来时,眼神也比先前定。
昨日榻前那句话,满屋子的人都听见了,却没有一个人应下“接申符回来”。申侯心里那点不甘,反倒因此硬了起来。前几日他是病得只往下沉,这一夜却像自己不肯沉下去。咳急时仍急,喘短时也仍短,可每回缓过来,那口气总还能收住,像是人心里先横定了一件事:眼下还不能散。
邓上工替他把了一回脉,指下停得久。
宫中留下的医工立在一旁,并不抢手,只待邓上工收回手,方低声道:“昨夜那一剂,桂枝轻了半分。今晨气反倒顺些。若白日里不再起急喘,附子那味,或可再往后挪一挪。”
邓上工没有立刻应,只低头看了看案上昨夜剩下的药渣,指尖拈起一点,放到鼻下轻轻一闻,方道:“附子先不必急。今晨虽稳,底下还是虚。先把这一口气养住,再看后头。”
医工忙应了。
这几句都只在药上。外间人听见,也只当病中方子又改了些轻重,听不出旁的。
邓曼立在药案边,手下不停。
昨夜天将亮时重配的一副药,这会儿已分作两份。一份照邓上工的意思,先压着;一份依宫医方才所说,又将先前挪开的两味重新拨出一点。药格细,药色杂,她低头分拣时,手指过得极稳,偶尔才轻轻抬一抬眼,看榻前,看火候,看热水够不够。
回廊那头有人换值,脚步仍旧很轻。
周后虽已归洛,申无收下来的那层门却并未松。门上人手不见得更多,却比前几日更整;送炭、送水、换灯的人脸也更固定,谁从哪头进,谁从哪头退,都像早有人替他们排过一遍。
邓上工放下申侯的手腕,才转头对姬陶道:“今日比昨夜稳。再看一阵,若午后还是这样,可叫老侯君靠一靠。”
姬陶原就守在榻侧,只低低应了一声。
他已两夜未曾真正合眼,眼下那点青更重,袖口也带着未及整平的折痕。可榻上人一动,他还是先到了近前。邓上工叫他扶着申侯略坐起些,他便一手托肩,一手去拢背后的软垫,动作放得极轻。
申侯起身时,原该全靠人托着,可背离榻那一瞬,肩背竟自己也往上提了提。那力自然不大,转眼便散了,可邓上工看在眼里,眉头却松了一分。
他没立刻说别的,只把药盏往前推近了些。
邓曼已先把温水递到手边。
她没进榻前,只隔着半步,将盏送到姬陶顺手能接住的地方,便又退开。姬陶接过去,水正好温,不冷不烫。他先润了润申侯的唇,待老人喉间那点滞缓下去,才把药盏端近。
申侯这一回没有像先前那样,只沾一两口便偏头避开。
苦气一冲上来,他眉心仍拧得深,手指也在被上轻轻蜷了一下,喉间甚至有一瞬像是要把那口药顶回去。可他终究还是压住了,只闭了闭眼,一口一口往下咽。
咽到第三口时,额角已见了细汗。姬陶见他胸口起伏得厉害,正要把盏撤开,申侯却极轻地动了一下唇,像是还要。
姬陶手上顿了顿,便又把药送过去一点。
邓上工看得分明,低低说了一句:“老侯君这是自己在往回挣。”
外间一时都没出声。
申侯这一盏,到底比前几日多下去了半盏。待盏中见底,榻上那阵紧气竟也没立时翻上来,只在胸口沉沉压了一阵,便慢慢散了。
邓上工先去看申侯脸色,见那点灰白虽还在,却未再沉下去,这才低低道:“好。今日这一盏,见力了。”
武姜听见这句,方自窗下那边转过脸来。
她今日不似前夜那样寸步不离,天一亮先去梳洗换了衣裳,这会儿坐在外间,面上气色也比前两日整了些。听见“见力”二字,她终于起身,走到榻前,先看了父亲一会儿,方问:“真缓过来些了?”
邓上工道:“眼下看,是缓住了一口。”
武姜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,却并不见什么喜色,只把手轻轻按在榻沿上,像是试一试那点悬着的心,是否真能落下一分。
申无这时也自外头入内。
他先看榻上一眼,再看邓上工与宫医摆在案上的新方,问:“今夜还能守么?”
邓上工道:“今夜若不再受惊,能守。”
申无听了,也不多话,只转头对外间近侍道:“今日里外都轻些。榻前不必添人,回廊那头仍照前几夜那样守。里头若要什么,先问一声再动。”
近侍应诺。
这几句话仍旧平平的,听来全是病家该有的安排。只是屋里人都听得出,申无的眼还在门上,也还在这间屋子来来回回的每一只手上。
他不再往下说,走到外间案边坐下,翻起一册门籍。
那册子比前几日更厚了些。上头记的已不只是门上来去之人,连药房送了什么、水房换过几回、哪个时辰谁进过榻前外间,也都比从前细。申无翻页时,动作并不快,像是在看一册寻常簿书。
姬陶守在榻侧,余光却仍瞥得见那边翻页的手。
他没有开口。
外祖这一口气才刚稳下来,屋里人人都得先顺着病往下走。谁在这时先把别的话挑出来,都像是同这口好不容易接上的气过不去。
日头再高一些时,申侯竟又醒了一回。
这一回,他睁眼比晨起那阵更稳,甚至还偏头朝窗上透进来的亮处看了看。邓上工见状,便叫人把帐子往里再收一点,省得光太刺眼。邓曼在偏帘后听见,已先将一方薄帛递出来,供人拿去遮光。
她人仍不露,只东西总能早半步送到。
案边那几页小条,如今也已不再是乱纸。前几夜一张张理过之后,晨、夜、药前、药后,都各自有了次第。邓曼有两回人在偏帘后,只隔着帘子说一句“最上那张”,或“折过角的那页”,姬陶便已先把她要的递到手边。旁人未必看得出什么,药案那一头却已不必事事回身。
申侯看见姬陶立在榻边,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停。那一停,不像先前那样发涣,也不像前几夜那样只余沉重,倒真像还有一点精神在认人。过了一会儿,他喉间轻轻一动,似要开口。
邓上工先抬手压了一下:“今日先莫多说。”
申侯没有强撑。只是眼睛没立时闭回去,先越过姬陶肩头,往外间门那边看了一眼;停了停,又往申无案旁那一处扫了一下。
那一下极短,短得像只是病中人无意转眼。可目光收回来时,他压在被上的手指却一点点收紧了。
邓上工顺着那目光看过去,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。老人这口气,眼下已不只是为自己撑着了。他见昨日那句话无人肯应,便不肯就这样死,竟是要先把命吊住,想亲自把后头那一桩事安排下去。
姬陶看见了,手上动作却未停,只替他把被角又压平一些,低声道:“外头都稳着。”
申侯没有应,只将眼又慢慢阖了回去。
邓上工听见这句,抬头看了姬陶一眼,到底也没说什么,只把一旁温着的安气汤往前推了推:“午前若再醒,先别送药,先送这一盏。”
姬陶应下。
武姜在榻边看了一会儿,眼底那点一直绷着的东西,终于松了一丝。她转身往外走时,经过申无案旁,脚下一停,道:“看样子,是往回拖住了。”
申无合上门籍,抬眼道:“眼下看,算是。”
武姜道:“既这样,郑那头也不好一直空着。”
这句话落下时,榻上人虽闭着眼,压在被上的手指却轻轻蜷了一下。
邓上工看见那一点动静,没有作声,只把目光又落回榻上。老人这点命,眼下果然还提在那里。
申无没有立时接话,只看了武姜一眼,才道:“再看一两日,也不迟。”
武姜没说“好”,也没说“不好”,只淡淡应了一声,去窗下坐了。
榻边一时又静下来。
这一日午后,申公宫里来过两回探问的帖子。
都不是正式使者,只是与申公宫有往来的人家,听说病势略缓,照礼送了些温补之物来。门上收了,名目递到申无案上。申无扫过一眼,只道:“照旧记着。”
其中一份帖子上,字写得极端正,只一句:“闻郑伯侍疾不离,老侯君病亦渐稳,谨以薄礼致问。”
申无看过,未置一词,只将那帖子压回册下。
外间茶早已凉了。姬陶端起来,才饮了一口,便又放下。
风声到底还是出去了。
他在申公宫守病尽礼,这件事,洛里也好,外头也好,迟早都会有人听见。只是此刻听见这一句,屋里却无半分松气。申侯气才刚稳,门路反倒更紧,病榻边这点好不容易续上的时日,也更叫人不敢轻动。
到了申时前后,邓上工与宫医又对了一回药。
这一回,不是为了救急,是为了后头两日如何顺着这口气往下走。宫医把方子里一味过燥的药轻轻减去一点,又补上一味缓和的。邓上工看过,点了点头:“这路子对。”
宫医道:“老侯君如今不是猛药的时候。眼下能守住,便是最好。”
邓上工“嗯”了一声:“后头若还想再往前,只怕还得靠别的。”
宫医抬眼:“上工是说外药?”
“先记着。”邓上工道,“还不到时候。”
邓曼正在案旁分药,听见这句,手下极轻地停了一停,随即又接着往下拣。她并不接这话,也不问那“别的”是什么,只把新分出来的两味药并到一处。
外头日影渐渐西斜时,申侯又醒过一阵。
这一回,他竟真在姬陶扶着时坐直了一些。虽只片刻,可与前几日比,已算大不同了。
武姜在旁看得分明,眼底那点一直绷着的东西,到底松了一些。
申无也看见了,却只道:“今日便到这里,别再叫父侯受累。”
邓上工点头:“正该如此。”
偏帘后,邓曼重新把药釜移上火,药汁在釜里慢慢起了细细的响。她抬手试了试壶边温度,转头时,隔着半开的帘缝,正好看见姬陶替申侯把背后的枕挪稳。
他低着身,衣袖垂下来,几乎碰着榻沿。动作极轻,像怕惊着这口好不容易接上的气。
她看了一眼,便又低下头去,把先前备好的那只青盏往前推了推。
这一日,申公宫里的人,都像先松了半口气。
可谁也没真敢松到底。
天色将暗时,回廊那头忽传来一阵比平日更整的脚步。门上的人先行了一礼,紧接着便有寺人快步入外间,伏地道:
“洛中来使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