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申公宫,清晨】
天色还未透尽,申公宫外头先有了车马轻轻挪动的声息。
声并不重,隔着两重院门,传到榻前时,只像有人在外头缓缓移了两下木轮。回廊下添着的那盏灯还亮着,火头收得小,照得窗纸发白。榻上申侯睡得不沉,胸口起伏虽轻,却比前几夜匀了许多。
邓上工坐在榻侧,把过一回脉,方低低道:“今晨这样,能行了。”
这话是冲姬陶说的。
姬陶守了这一夜,衣上还带着药气,闻言只应了一声,却未立时转身。他先到榻边,俯下身,低低唤了一句:“外大父。”
申侯缓缓睁眼。
这一阵他醒得比前几日都稳,眼里虽还带着病中的虚,却已认得人。见是姬陶近前,那双眼便停在他脸上,停了许久。
姬陶道:“王命在身,我今日入洛。”
申侯喉间轻轻滚了一下,像是要应。只是那一点气方提起来,便又短在胸口,唇边终究没出声。姬陶已抬手把枕后又垫高了一寸,待老人把气喘匀些,方又低声道:“这里有上工,有母亲,也有世子。外大父先把这一口气养住。待我自洛中回来,再来守你。”
申侯望着他,眼里一点一点聚起神来。过了片刻,极轻地抬了抬手。
那手抬得慢,也没有多少力。姬陶便俯得更低些,把自己的手送过去。申侯枯瘦的指节落在他腕上,只停了一停,便又松开。到底没说出别的话来,只仍看着他,像要把这张脸再多看一眼。
邓上工立在一旁,道:“老侯君今晨这口气稳着,郑伯可放心去。路上不必晨昏惊信,一日问一回,便够了。”
姬陶应下。
榻边静了一会儿,外头又有极轻的一阵脚步声近了又远。是申无打发人在二门外点最后一遍车马、从人。动静都压着,不想惊着病人,偏也正因这样,更显得今日这一走已成了定数。
姬陶替申侯将被角往里理平,方慢慢退出来。
偏帘后的药火还亮着。
案角那摞小条仍并得齐整,最上头一张折着角,旁边压着那枚小珏。玉色温沉,静静压在纸上,像原就该搁在那里。火光映着玉边,一线微白,不动声色。
姬陶脚下略停了一下,到底没有掀帘。
帘里也没有人出来,只那一点火映着帘脚,红了一红,又稳住。过了片刻,邓曼的声音自里头轻轻传出来:“水还热着。”
只这一句。
姬陶看着帘脚那一点光,低低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再没有别的话。里头有人轻轻挪了下药釜,草叶与瓷沿极细地碰了一声。那声音轻得像什么也没有,却偏偏叫人听得清。姬陶袖中那只药囊贴着腕骨,辛凉气极浅,不凑近,几乎闻不出来。
他在帘外立了片刻,到底没再多停,转身往外。
外间天光比里头亮些。武姜已等在那里。
她今日起得早,衣裳已换过,鬓边也压得整齐,只眼下仍看得出一夜未歇尽的疲色。见姬陶出来,她先往里头望了一眼,见父亲这一阵仍睡得稳,方道:“走吧。”
姬陶随她往外。
回廊下空得很,除了两头守着的人,旁处都让出来了。母子二人一前一后走了几步,武姜脚下慢了一慢,待他并上来,方低声道:“到了洛里,先把王前这一关过了。该说什么,不该说什么,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姬陶道:“知道。”
武姜又道:“眼要稳,口也要稳。王要见的,不只是一个守病的外孙,是郑伯。”
姬陶侧头看她一眼,点头道:“明白。”
武姜又往前走了两步,忽地抬手,将他肩头一处微皱的衣褶压平。动作极快,像只是顺手。待把手收回来,方低低补了一句:“到了洛里,别把自己熬坏了。”
姬陶唇边笑意极淡:“母亲也是。”
“我这里,用不着你管。”武姜道。
话还是这句,人却没有像往常那般立时把脸冷下去。她看着儿子,目光停了一瞬,方转开:“我送你到二门。”
二门外,车马都已备妥。
申无立在车前,手里还拿着门上方才递来的小木牍,见他们过来,先把牍交给身后近侍,方上前道:“车是轻车,随行四人,另带两个门上的旧人识路。沿路驿舍也已递过话,不会误。”
姬陶道:“有劳。”
申无道:“分内之事。”
说完这一句,他便退开半步,不再多留在母子中间。
武姜看了一眼那辆车,又看了看跟在车后的几人。都收得很简,不张扬,也不寒酸,正好。她没再挑什么,只替姬陶把车帘理了理,道:“去吧。”
姬陶没有立时上车。
他回头往里看了一眼。
院门深处,回廊半明半暗,榻前那边自然什么也看不见,偏帘后的药火也隐在更深的地方。只门还是开着,灯也还亮着,像他不过出门一趟,傍晚便能再转回来。
可谁都知道,这一去不是寻常出门。
武姜见他停着,便道:“再拖,天就高了。”
姬陶这才转回身,先向母亲行了一礼,又向申无点了点头,方登车。
车帘放下前,他最后看见的,是武姜立在二门边,身后檐影沉沉,衣袖被晨风带得极轻一动。她没再说什么,也没再往前送,只那样站着看。
车轮一动,辘辘声便起。
申公宫二门慢慢退到身后,门前那点青灰的地、檐角的铜铃、回廊里压得极低的脚步声,都随着车往前一点点远了。
武姜一直站着,待车转过外院拐角,再看不见,这才慢慢收回目光。
申无仍立在一旁,不劝,也不问。过了一会儿,只道:“夫人回去歇歇。外头这边,我看着。”
武姜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往里去。
走了几步,她忽又停住,问:“父侯方才可再咳了?”
申无道:“没有。”
武姜点了点头,这才继续往回。
她没有径直回暖阁,而是仍往榻前去。行到帘边时,里头邓上工正替申侯掖被,偏帘后药香仍在。她立了一会儿,没进去,只听着里头那一阵比前几日更匀些的呼吸,方慢慢把手自帘边放下来。
院中风过,檐下铜铃轻轻一响。
回廊上人不多,话更少。车辙声还在巷外慢慢远去,屋里的人却已各归各位:榻前的仍守榻前,帘后的仍看帘后,门上的仍在门上。
偏帘后,邓曼把小火往里拨了一点,盖上药釜,转头去看案角那枚小珏。
她没有往外看,也没有出声,只在车轮声真正出了巷口之后,才抬手将那枚小珏自纸上轻轻取下,连同那几页小条一道拢齐,随后打开自己随身带着的药盒,把玉稳稳收进最里那一格。
盒盖合上时,只响了极轻的一声。
火光映着帘脚,轻轻一晃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