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郑公宫,先夫人苑偏室,夜深】
偏室里那盏灯又低了一寸。
案上东西没收,仍那样摆着。两只药囊一左一右,骨珠都在灯下泛着一层发白的光;整玉压在旧绢上,合住的断口静静卧着,细得几乎看不见。
郐夫人立在案前,方才那句“公子繁,是我生的”落下后,便再没出声。
姬陶坐在主位,手指压在案沿,眼色沉着。姬旋在他下首,背脊挺得很直,眼睛却一直没从案前那妇人身上挪开。
外头风过廊下,吹得窗帛轻轻一鼓,又慢慢伏回去。
姬陶先开了口。
“先带下去。”
门边侍立的小竖应了一声,低着头走上前。内宰也跟着挪了半步,想引人往东偏那间小室去。那妇人却没立时动。她眼睛还落在案上的整玉上,像许多年都不敢碰的东西,终于在今夜被人合拢了,再也拆不开。
小竖轻声道:“请。”
她这才像从什么地方醒过来,脚下一动,却没往门边去,膝头先软了。
人就这样跪了下去。
膝盖碰着砖地,闷闷一声。
屋里谁都没伸手去扶。
她两只手撑在地上,肩背起先还绷着,过了片刻,那一整口硬撑着的气像是终于塌了。先只是喉间发涩,随即便止不住了,哭声压得很低,低得发哑,像多年没开过的旧门在风里一点点被推开。
她没有伏地不起,也没有往前爬,只那样跪着,额角垂下的碎发遮了半边脸。灯影落在她手背上,骨节都泛着白。
姬旋看着,手指一点点收紧,终究没出声。
那妇人哭了几声,才像从喘不上气里硬逼出一句话来。
“别……别叫他知道。”
声音散在夜气里,轻得像要碎。
没人接。
她撑着地,又抬起一点头,眼睛没看姬旋,也没看旁人,只望着案前那一片灯影,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砖上。
“这些年……就这样,也好。”她声音断断续续,气一口一口往上顶,“别翻到他那里去。”
屋里仍旧静着。
案上的整玉不动,两只药囊也不动。窗外那一点风从檐角过去,把廊下竹影拨乱了一瞬。
姬陶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很稳。
“原繁是我的长兄。”
那妇人肩背一颤。
姬陶看着她,手仍压在案沿,没挪。
“我自会好好待他。”
偏室里安静得只剩她压不住的抽气声。
这句落下后,她没有再求,也没有再哭出声,只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。手背从眼下擦过去,带出一片红。她像是想再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吐出来。
姬旋这才低低道:“带下去。”
内宰应声上前,与小竖一道把人引了起来。她站起时,腿上一时没撑住,身子轻轻晃了晃,又自己站稳了。走到门边,她脚下停了一瞬,没有回头,便被带了出去。
帘子落下,偏室里便只剩下灯火、旧簿与姐弟二人。
谁都没先说话。
姬旋先抬眼看向姬陶。那一眼里不再只是方才被旧事震住的沉,更多了一层别的东西。她从没见过那女人这样哭。哭得一点都不好看,也一句都没说满,偏偏比满嘴哭诉更叫人胸口发堵。
姬陶没有看她,只抬手把案上的整玉往里推了半寸。
“请宗伯。”他说。
姬旋立刻接上:“再请王叔。”
门边的小竖低头应诺,快步退了出去。
【郑公宫,先夫人苑偏室,少顷】
宗伯来得快。
他进门时衣纹压得极正,手里还捏着一卷未曾展开的礼简。进屋先看见的是案上那几样东西,脚下便微微一顿。后头王叔也到了,袍角带着夜风,一进门便先回头看了一眼外头廊下,见门都已合上,这才入内。
两人都没问“人呢”。
宗伯先把目光落在那枚整玉上,随后扫过两只药囊、压在底下的药账与北角门杂录。王叔则先看门,再看窗,最后才看案。
姬陶起身半步,未离主位,只把事情一层一层往下回。
门下有人来认亲。
先验门下那一支。
簿上真有蔡氏。
外苑审不动,回城搜苑。
搜出另一只药囊,搜出缺角玉钰。
半角旧玉对上。
人收回苑中。
借名、认身、认原繁。
他说得不快,也不添一句多余的话。偏室里便只听得见他的声音,一句接一句落下去,像把这些时辰里翻出来的旧簿、旧物、旧气,重新整整齐齐摆给后来的两个人看。
姬旋等他把话收住,才接了后半截。
“真蔡氏死后,这名字原该断。”她看着宗伯,“先母没让它断。”
宗伯眼皮微动了一下。
姬旋继续道:“不是为私情留人。先母是把这口气收进了苑里。药账不断,门禁不断,北角门那页也没让人写死。她不是没看见,是看见了,还是压下了。”
偏室里一时没人说话。
王叔这才慢慢把手收回袖里,问的第一句却不是“她可还说了什么”,而是:“外头还有谁知道?”
姬陶道:“除去门下认亲那父子、外苑看守、今夜回城搜苑的内宰与小竖,再无旁人近前。”
王叔又问:“武姜那边呢?”
姬旋道:“只知调了旧簿,不知翻到了什么。”
王叔没再往下追,眼神却更沉了些。
宗伯这时才伸手,把药账抽过去看了一眼,又翻到那页北角门杂录。那处“不书名”压在灯下,墨色旧得发灰。他看了许久,才把礼简放到案边,声音很低:
“先君身后礼簿若叫外头人拿住这一口,宗庙先乱。”
王叔道:“外头若先闻见风,诸侯看的也不会是苑里这个女人,他们先看的,是郑门当年那一口旧伤。”
宗伯把那页杂录合上,又看向那枚整玉。
“原繁这一层,更不能叫外头先知道。”
这句一落,偏室里那点夜气像都更冷了些。
姬旋没有出声,只把视线落在案上的整玉上。灯下那道合住的旧纹细得几乎看不见,却偏偏像一条旧伤,沿着玉一路爬进屋里每个人心里去。
王叔转头看了看门外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她人先看在苑里。门封住。簿和物都收住。北角门、药账、调簿的人,一双耳朵也不许再多。”
宗伯点了下头。
“礼这边,我先压。”
姬陶看着案上的两只药囊,半晌,才道:“原繁那边,不动。”
这句一出,王叔抬眼看了他一下,什么都没说,只点了点头。
偏室里安静了好一阵。
灯芯终于又轻轻爆了一下,火头一晃,案上的玉、簿、药囊都跟着亮了亮,又沉回去。
宗伯把礼简压回案边,声音平得听不出起伏。
“这事,不能见风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