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姬旋城外别苑,天将明】
天还没全亮,后院那辆小车已经牵到了门前。
车不大,轮子包了旧皮,车帷也是深色,压得很低。若不是站得近,几乎看不出是哪一房的车。前头两匹马没上銮铃,只在辔头边系了两小块旧布,风一吹,也不作响。
青芷提着灯,立在车边。
姬旋先出来。
她已换了衣,外头罩一领乌色大氅,领口扣得很紧,发也重新束过,半点不乱。她走到车前,先抬手按了一下车辕,像试木头紧不紧,随后才踩着脚凳上去。
帘子掀开半寸,她朝里看了一眼:“上来。”
姬陶走过去,脚才踏上车板,便听见身后马鼻里轻轻喷了一口白气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阿磊已经在马上了。
那匹黑马站得很稳,鬃毛上还沾着一点晨露。阿磊没有说话,只把缰绳往手腕上缠了一道,目光从车边扫到门外,又落回来。
姬陶收回眼,低头进了车。
车里比外头更暗。两边帷都压着,只从窗缝里漏进一点将亮未亮的灰白。坐垫下铺了厚毡,腿一落下去,便觉出暖意。姬旋已坐定,只抬手把他这边的帷又往下压了压。
“别出声。”她道。
姬陶嗯了一声,在她对面坐下。
车外有人牵马,有人挪脚凳,有人把门扇慢慢拉开。门轴轻轻一响,冷气便顺着帷底钻了进来。下一刻,车辕一动,轮子碾过门槛外那道石沿,稳稳出了别苑。
【城外道上,清晨】
天色一点点浮起来。
先是路边枯草尖上有了白,随后远处田畦和低墙也慢慢显出轮廓。城外往宫城去的道上已经有车有马。挑担的、赶牲口的、推车送菜的,都还压着晨起那点没散尽的困气,脚步慢,话也少。
姬旋的车混在这些车马里,并不起眼。
可姬陶坐在帷里,手心却一直没松。
车轮每轧过一道小坑,身子便跟着轻轻一晃。帷子不时被风顶起一点,晨光从缝里一闪而过。他不敢往外看太久,只偶尔借着那一点缝隙,去瞥外头的路。
起初只见前头两辆送炭的车。
再过一段,后头多了几骑。
不是奔着他们来的,也不是特地靠近,只是同走这条路,前后脚都往宫里去。马蹄声不紧不慢,一直跟在后头。每逢转弯,那声音便近一些;道上平了,又稍稍远开。
姬陶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。
姬旋看见了,没说话,只把自己这一侧的帷角也压下去,车里便更暗了些。
车又往前走了一段。
外头人声渐渐多起来。有人在道旁招呼同伴,有人催牲口快些,也有人一边走一边抱怨今早起得太早。那些话隔着帷子传进来,时近时远,碎成一截一截的。
姬陶低着头,听见后头那几骑还在。
马蹄压在土路上,闷闷的,不快,也不慢,像一直钉在他们车后。
他喉头轻轻动了一下。
姬旋这才看了他一眼:“怕什么。”
声音不高,像平平落了一句。
姬陶抬眼看她。
姬旋坐得很稳,大氅下摆一丝不乱。她手里捏着一枚没系上的玉扣,指腹在玉边上慢慢磨了一下,便又放开。
“车外人人都往宫里去。”她道,“你只管坐着。”
姬陶没应,只把背脊更贴紧了些。
车外,阿磊那匹马始终不远不近。多数时候只听得见一下轻轻的勒缰,或马蹄稍稍偏到车边,又很快挪回去。他一路没有敲车,也没有出声。
【城门外,辰初】
城门到了。
城门前已有几列车马排着。守门的人在晨雾里走来走去,查的是货,是担子,是赶车人的脸。前头一辆装菜的车停得久些,车上老妇人便高声抱怨起来,引得后头几个人也跟着伸长脖子往前看。
姬旋这辆车却只在门前缓了缓。
外头有人认出来,脚步先快了半拍,走到车边,又慢下来。紧接着便听见低低一声:“女公子车驾。”
后头那几骑也跟着收了马。
蹄声就在不远处停住。
姬陶一下坐直了。
车帷垂在眼前,外头的影子隔着帷布晃过去,一道,又一道。有人离车很近,说话时声息就压在耳边,却没有一句是冲着车里来的。姬陶连呼吸都压轻了些,手指攥住膝上衣料,指节一点点发硬。
只这一会儿,车外已又动了。
轮子重新往前,压过城门下那道最硬的石路,发出一串短短的响。进了门,声音便散开了,宫城方向的风也跟着灌过来,带着一点青砖和晨潮的味。
姬陶这才把那口屏住的气慢慢吐出去。
姬旋看着他,仍旧没多说,只抬手把窗帷掀开一线,往外看了一眼,随即又放下。
【宫门前,辰正前】
从城门到宫门这段路,比城外更安静。
路宽了,车也散了,偶尔有往来的人,见了前头这辆车,都先往旁边让一步。两侧宫墙高高压着,青砖在晨光里泛出一层湿冷的色。马蹄声、车轮声,都被这两面墙夹住了,来回来去,听着更近。
后头那几骑仍旧在。
不紧不慢,一直跟到这里。
车子每慢一下,姬陶的手指便在膝上收紧一寸。外头谁的马蹄重,谁的缰绳偶尔一响,都听得分明。
终于,车在宫门前停下了。
车一停,外头的声音便都围了上来。
有门上寺人的脚步声,有人挪车凳,有人低低招呼“女公子到了”,还有甲片极轻地碰了一下,又立刻没了。
姬旋先抬手,把自己这边的帷掀开。
晨光立时照进来一半,落在她大氅边沿上。她没有回头,只整了整袖口,便弯腰下了车。
帘子落回去。
车里忽然更暗,也更静。
可外头的声音却更近了。
靴底踩在砖地上的轻响停在车旁,有人朝姬旋行礼,声音压得很稳:“女公子安。”
姬陶坐在帷后,一动不动。
那声音离得太近,近得像只隔了一层布。外头那人说完,便退了半步。退开时,衣角擦过车辕,极轻地一带。姬陶眼皮都没敢抬,只盯着自己膝头那一小块暗影,听着心口那下又一下撞得发紧。
没有人掀帘。
也没有人往车里多问一句。
外头又有两声低低应答,随后便是让路的脚步声。宫门内外一时都静了静,只剩晨风从高墙顶上掠过去,带下一丝很细的响。
过了片刻,帘子从外头被掀开半寸。
姬旋站在车边,晨光落在她肩头,照得大氅边上一层细细的绒毛都亮了起来。她看着车里的姬陶,只低低说了一句:
“下来。”
随后,她又往旁边让开半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