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未明,北侧小门外】
郑城还裹在一层将明未明的灰里。
天边一点亮都还没透出来,屋脊、短墙和巷口的轮廓,正从浓墨中浮出一道残破的边。石板路上挂着浅浅潮气,脚落上去,声音比平日更实。
北边这道小门,比阿磊想的还要窄。
门扇不高,门边只缩着一个值夜的内竖,身上裹得极紧,像也被这夜寒压得不轻。巷里再无旁人,只有尽头极远处,偶尔传来一声甲片轻碰的脆响。
响过,便又归于死寂。
老仆站在三步外,不再往前送,只压低声音:“进去之后,自有人接应。”
说完,他躬身退入了阴影。
姬陶抬眼看着那扇门。
从深山到这道门前,路是一步步排出来的。他没再停,抬脚便往前去。
阿磊落在他身后半步。他肩背微沉,将外头那口寒风挡在身后。
他没按刀,眼却扫过巷尾最暗的角落。
门边那内竖见人走近,先是一愣,随即看清了来人的面孔,呼吸猛地一窒。
他不敢高声,抖着手提起门闩,让出半边缝隙,颤声道:“君上……快进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,连门缝里渗出的冷气都沉了几分。
姬陶跨步入门,阿磊随后跟入。待两人过去,内竖飞快把门合上,死死落下闩。
门里是一条极窄的夹道。
两边高墙压着,转角处只点着一盏微弱的小灯,仅够认路。
再往里走,便见一扇内廊的侧门半开着。门边站着一位年长女史,身边跟着个提灯的小内竖。
女史迎上两步,灯影摇晃。
看清姬陶的脸时,她眼里的波澜一闪即逝,随即稳稳压住,躬身行礼。
“君上,”她声音极低,“长女公子在里头候着。”
她说罢,目光在阿磊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阿磊并未卸下戒意,脚下错开半寸,始终守住姬陶的侧后方。
侧门进去,是一个僻静的偏院。
檐下灯火压得极低,院中有一株老木,枝影横在地上,如一道沉默的旧痕。
正屋的门未全闭,里头透出一点枯黄的灯色,灯后坐着一个身影,端直未动。
女史立在门边,轻轻一引:“君上请。”
姬陶抬脚入门。
屋里有极淡的药气,混着旧木与素帛的清冷。
姬旋坐在灯下,仍是一袭素服,腰间带子束得极紧。见人进来,她没动,也没立刻开口。
她最先看见的,不是弟弟身上的伤。
也不是他身后那个生面孔。
她看见的是:弟弟变了。
不过两个月,姬陶虽然消瘦,但身上那股被人推着走的滞气不见了。
他站在灯下,不急不躁,骨头里的那口劲,自己站住了。
姬旋眼里那点一直紧绷的情绪微微颤动,随即被她冷硬地压了回去。
直到这时,她才看向姬陶身后的人。
那人衣着寻常,肤色是山风磨出来的暗,肩背却厚实如山。腰间一柄旧刀,虎口生茧。
进屋后,此人一言不发,正挡住门口的风。谁若从外头近一步,他必先抬眼。
姬旋这才开口:“还有谁知道?”
“王叔外线那头几人,”姬陶道,“再无旁的。”
“朝中正面没惊动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应门那边的人呢?”
“也未惊。”
姬旋起身,往前走了半步。
灯影闪烁,映得她眼下熬出来的青色更深了。
她盯着阿磊,冷声问:“这人是谁?”
姬陶回头看了阿磊一眼:“阿磊。山里旧部后人,是他一路护我回来的。”
姬旋目光不动:“护了多久?”
“两月有余。”
“他知你身份?”
“知。”
“他家里呢?”
“家里皆知。寨里旁人家,只知我是郑地公子。”
姬旋听到这里,才真正开始审视阿磊。
看肩背,看旧刀,看站位。
最后,对上那双眼。
阿磊的目光没抬太高,只在姬旋望过来时,沉稳地接了一下。
姬旋忽然问:“你姓什么?”
“姓石。”
“你知道你护着的人是谁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,还敢一路带到门里来?”
阿磊顿了一下,语气平平:“君上要回来。”
这话不长,也不花哨,却透着股死硬。
姬旋盯着他看了两息,转头问姬陶:“这一路上,他话多不多?”
“不多。”
“靠得住么?”
“靠得住。”
姬旋没说信,也没说不信。
她看得出来,这人不是门里养出来的竖人,也不是随手捡来的亡命徒。
这种底子的人,跟到了这里还没乱眼、乱嘴,就不是轻人。
她终于吩咐道:“你先留在这院里,不要乱走。今夜若有人来,只认我这边递来的话。”
阿磊拱了拱手:“记下了。”
姬旋转头吩咐女史:“净水、伤药先备着。再调两个嘴紧的内竖过来,守住偏门,别惊动旁院。”
待女史领命而去,姬旋才看向姬陶。
她的目光柔和了一瞬,极轻地问:“还能走么?”
“能。”
“那便先归灵前。”
先君未葬,国中未定。
不论从哪条路回来,唯有先进了灵堂,这君上的名分才算真正扎了根。
姬陶点了点头。
他临出门前,看了阿磊一眼,只道:“守在这里,等我回来。”
这句一落,前头“不要离太远”和此刻“先留在院里”,便都顺了。
阿磊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姬旋引路在前,姬陶随行其后。
阿磊仍立在门边。
他没有跟去,目光先是落到院门,再掠过廊角,最后钉在那两个新到的内竖身上。
院里灯火微晃,树影在地上轻轻一晃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