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回廊上,未明将晓】
廊下素灯低垂,风一过,灯影在白帷上轻轻一晃。越往里,药气、香气、素帛新裁出来的冷气便越重。
灵前还在。
那口气一扑上来,两月里山风、旧棚、旧渡、浅水边那一点点松下去的东西,忽然都重新收紧了。
姬旋走在前头,步子不快,却也不容人乱。姬陶跟在她后头,衣袍虽仍带着外路那点尘,整个人却已收得极稳。
出偏院前,姬旋只回头看了阿磊一眼,道:“你远远守在外廊,不许近灵前,也不许离了风口。”
阿磊应了一声,一路只落在后头,不近,却也不离。
到了回廊转角,姬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。
阿磊停在不远处,仍旧落在外侧,没跟得太近,却也没离开那口风眼。见君上回头,他只微微一低头,脚下仍钉在原处。
姬陶便没再多看,转身继续往前。
灵前外守着的宿卫见姬旋来,先低头避了一步。待看见她身后那道人影时,眼里都像被什么猛地一刺,随即又赶紧压下去,没人敢先出声。
方才在偏院里,姬旋最先看见的是弟弟变了。
可到了灵前,最先看见这变化的,便轮到这些守在门外的人了。
人还是那个人。
可那股气不是了。
从前的君上,哪怕受了册,也总像是被局推着、被人顶着往前走的;如今却不一样了。一路回来,风尘未净,肩上还有伤,脸色也仍带着病后那一点白,可他站在灵前门外,并不避人,也不解释,只先整衣,像这一趟是自己把自己一步步走回来的。
更何况,门外还多了一个人。
那人一句话也没有,只在外侧站着,正把廊下那口风口压住。谁从回廊上近一步,他先看见;谁往里多探一眼,他也记着。里头还没起一句话,外头那几名宿卫的后背便已先微微绷住了。
姬旋没有停,也没有看他们,只推开门,低声道:“进去。”
姬陶迈步入内。
素帷低垂,灯火压得不高。灵前那口香还燃着,烟细细往上走。棺椁仍停在原处,一切都和他出走那夜差不了太多,只是白帷边角更旧了,灯下那几只奠器也换过一轮。
他站在门内,没再往前急走,只先整衣,随后缓缓下拜。
这一拜落下去时,屋里安得只剩香灰轻轻断落的声音。
姬旋站在一旁,没有上前,也没有开口。她只看着弟弟伏在灵前那道身影,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,随即又松开。
人回来了。
不是跌跌撞撞闯进来的,也不是叫人半扶半押送到灵前。
他自己走到了这里。
姬旋远远朝门外看了一眼,没再多问,只转身往案前去。
到了灵前,她先抬手正了正袖,又自香炉里拈起一炷香。火头微微一亮,映得她眼下那点倦色更深了些。她把香举到额前,停了一瞬,才缓缓下拜。
素烟细细升起来,沿着灵前那点灯火往上走。
她低着头,声音压得极轻,像是只说给灵前那人听:
“父君,二弟回来了。”
香灰轻轻一颤,落下一点白。
她又静了片刻,才把香插进炉中,起身时,目光朝门外那道立着不动的人影扫了一眼,随即便收了回来。
廊下风忽地紧了一层,素帷边轻轻一荡。回廊那头,脚步声一路压着过来,到了门边,却又生生收住,只余衣角拂地的一点细响。
姬旋抬眼看去。
门外的人影隔着半幅素帷,停在那里,没有立时进来。
她收回目光,也没有说话,只把视线重新落回灵前那道身影上。
姬陶仍立在原处,衣角垂着,袖口收得很稳。香烟从灵前细细升起,从他肩侧慢慢过去。外头的脚步停着,他也没有回头。
廊下风声一阵一阵,从门边灌进来,吹得灯影微微发晃。
又过了片刻,门外才传来内竖压低了的问安声。
紧接着,是衣角扫过地面那种极轻、极整的响。
姬旋没有立刻出去,只等姬陶把这一礼尽完,慢慢直起身,她才低声道:“夫人那头来人了。”
姬陶并未立时起身,只又朝灵前俯了一下,才慢慢站稳。
“谁?”他问。
“还不是夫人亲至。”姬旋道,“先来的,多半只是看口风。”
姬陶转过身,目光落向门那边。
白帷半垂,外头的人影隔着灯光与素帛,只看得出站得很整。不是乱闯,也不是硬撞,是在门外先候着,等里头的人先开口。
姬旋先一步出去。
门外站着的是一名年长女宰,后头还跟着个低头垂手的内竖。那女宰见了姬旋,先行礼,声音压得极低:“夫人听说君上回了,遣妾来问安。”
姬旋看着她。
“问安?”她道。
女宰低着头:“夫人忧心君上安危,才叫妾来看看。”
姬旋脸上看不出怒,也看不出笑,只道:“君上刚归灵前,礼未尽。夫人若真忧心,便该知道此时先当静。”
那女宰脸色微微一变,却不敢接这句。停了停,才又道:“夫人还问,君上何时入的门。”
姬旋看着她,半晌才道:“君上何时归门,自有我这里回夫人。你先回去说一句——君上已归灵前。”
女宰听见这句,眼皮轻轻一跳,却还是低头应了声“诺”。
她退下时,脚步比来时更轻,也更快。显见这口话,她一刻都不敢耽搁。
姬旋站在廊下,看着那两人一路退过回廊拐角,才慢慢收回目光。
回身时,姬陶已经从里头出来了。
两人在廊下一对眼,许多话都不必多说。姬旋只低声道:“她那头已经动了。”
“让她先问。”姬陶道。
姬旋听完,没立刻接话,只望着他看了一眼。
回廊上灯色极低,照得他眉眼比从前更深,肩上那点旧伤也压得更隐。外头那道风一路吹进来,吹得素帷轻轻发晃,他站在那里,却没顺着风动半分。
姬旋这才转头往门那边看了一眼。
阿磊仍站在原处,一步也没乱。谁从外头近一步,他先抬眼;谁在灵前这条廊上多停一瞬,他也记着。像是里头这口气还没散,他便不会自己先松半分。
廊下那阵风穿过长廊,吹得灯影一晃。
回廊尽头,脚步声又起了。
这回比先前更快些,也更沉些,到了近处,却忽又慢了下来,只余衣角拂过地面的细响,一下一下,擦着廊下的风过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