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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1章 女儿来迟

箭射周天子 水云清 4212 2025-06-18 16:05

  【申城,十余日间】

  住进申宫东外院后,日子一晃便过去了十余日。

  这十余日里,姬陶每日只入宫问病一回。去得不久,话也不多,多半只是至榻前看一眼,再退出来。申侯的病并不见大起大落,更多时候像一口气悬在那里,白日似稳,夜里却未必。邓上工守着方,邓曼守着药案,申无守着门里门外那一道口,谁都不肯先松半寸。

  其余时辰,姬陶并不总留在院中。

  申城不大,南路却杂。出了公宫这头的冷静,市上便另是一番样子。药肆多,卖干叶、药根、丸散、艾草的棚子一列一列压在街边;牛皮、牛骨、角器与盐、布并着摆,粗重的多,精巧的少;山里来的玉石原料压在篓底,颜色不显,叫人一眼带过去,碰在一起时却有一声极清的脆响。郑地市上布帛、漆器、铁器走得更快,人也更急;申地这边却多药、多牲、多南来北往的山货,口音也杂,站得久了,偶尔还能听见两句不甚熟的南音从人堆里掠过去。

  他走得不张扬,身边只带阿磊与蔡足。看看市,看看牛车,看看人家买盐买药时脸上的分寸,也看看申地这边的小民,是如何把一口日子压在病、路、牲畜和药价上头。

  这些东西,宫里听不见。

  申侯的病,也在这十余日里反过几次。

  有一夜最险,后半夜先是喘,后头又咳,咳到那口气几乎下不去。邓上工与邓曼一直守到天将亮,才把这阵生生压住。第二日,申无脸上虽还平着,眼下那层青却怎么也压不住了。也是自那一夜后,快马往郑都去了一趟。

  再往后数得两日,武姜到了。

  【申宫东外院,清晨】

  东外院那边,天色才亮透,院门外便先响了一回脚步。

  来的是门上小吏,跑得急,到门口时却先把气压住,低声道:“夫人车驾到门了。申世子已往前头去接。”

  姬陶正立在案前,手里那卷简只看了一半。听见这句,他把竹简轻轻合上,搁到案角。阿磊替他把外衣拢好,蔡足已退到门边,把路让出来。

  三人一路往病榻那头去。

  申宫里的气比昨夜又紧了一层。回廊、转角、门下都有人影来往,提水的、捧药的、传话的,各各都低着头,脚下却不乱。檐下灯还没尽灭,日头已往廊里透,照着热水上那一点一点白气,贴着砖地缓缓浮过去。

  走到那间屋外时,武姜已先进了门。

  姬陶脚下便慢了。

  门帘只掀起半幅,药气与灯火一并压出来。榻前的人都已站定:武姜在最前,申无侧后半步,邓上工守在榻边。药案仍在老地方,几只药盏排在灯下,一只还冒着热气。邓曼正从榻前退出来,手里还拢着一张没来得及收起的药纸。

  她退到门边,正与姬陶撞个照面。

  这十余日里,姬陶已见惯她守在药案边。可这一刻迎面撞上,还是各自停了一下。

  灯火从屋里斜出来,照着她半边脸。她眼下青意比前几日更重,袖口高高挽着,指尖沾着一点极淡的药色。她看见是他,只往旁边让了半步,没有说话。

  姬陶也没出声,只略一侧身。

  邓曼垂下眼,从他身前过去。衣袖带起一点极淡的风,先是药气,苦里带温,后头又压着一缕很淡的香,转瞬便散开了。

  姬陶这才进屋,收在门内一侧,没有往前。

  榻上那人瘦得厉害,鬓边尽白,眼窝深陷,半张脸都沉在被影里。老婢低低唤了一声“君上”,申侯眼皮动了动,过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睁开眼。

  那双眼先还是散的。

  待看清榻前站着的是武姜,眼里那点浑色便慢慢聚起来。武姜站在那里,嘴唇抿得极紧,像一路压着的那口气到了眼前,反倒一下提不上来。她往前走了两步,到榻前时,才哑着嗓子唤出一声:

  “父侯。”

  这一声一出,屋里便都静了。

  申侯望着她,眼里一下见了水光,嘴唇动了动,半晌只极轻地点了点头。

  武姜眼眶立时红透,俯身握住了那只手。她才碰上去,指尖便微微一颤。那只手骨节还硬,掌心却凉。她低着头,眼泪一颗颗往下掉,落在申侯手背上,也落进自己掌心里。

  申侯看着她,眼角也慢慢湿了。

  武姜低低道:“女来迟了。”

  这一句出来,门边几个老婢都跟着红了眼。有人低头去拭,有人把脸偏开。邓上工站在榻边,手还按着脉,始终没出声。药案边那盏灯轻轻晃了一下,邓曼把方才那张药纸慢慢折起,压在案角,眼圈也泛了红,却只低着头站着。

  姬陶立在后头,没有动。

  屋里没有谁先劝。哭声也不大,只低低压着,倒比放声更叫人难受。过了好一会儿,武姜才自己把那口气一点点收住,抬手抹了抹脸,仍握着父亲那只手,没有松。

  申侯眼里还带着泪,嘴唇动了动,却没说出话来,只又极轻地点了下头。

  武姜俯身替他把被角拢了拢,这才转过脸去看申无。

  “今晨这一阵,是从什么时候起的?”

  申无上前半步,声音压得很低:“寅末前后。先是气乱,后头才咳。药下去后缓了一阵,眼下虽安静些,人却还虚着。这里说话不便,偏室已收出来,夫人若要细问,过去更清楚。”

  武姜点了点头,又回头看了申侯一眼,才慢慢把那只手放回被中。她起身时很轻,像怕惊着榻上这点好不容易压住的气。

  申侯眼里还带着一点湿意,望着她,仍旧没说话。

  武姜也没再在榻前多说,只低低唤了一声:“父侯先歇。”

  说完,随申无出了帘外。

  姬陶跟着退了出来,仍旧不抢前。

  【申宫偏室,晨后】

  偏室就在一侧。门一掩上,外头药气还在,屋里说话却清楚了些。申无没有坐,只立在一旁,抬手示意郑夫人上座,随即吩咐道:“请邓上工、邓女士来回话。”

  门边小奴应声去了。

  不多时,邓上工先进来,邓曼随后。邓上工袖口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水痕,邓曼袖口高挽,手里拢着那只小匣,到了屋里便退在邓上工身侧,不往前抢。

  武姜看着邓上工,先问:“今晨这一阵,是从什么时候起的?”

  邓上工拱手道:“寅末前后。先是气乱,后头才咳。昨夜后半也提过一回,只没今晨这样险。”

  “脉呢?”

  “浮里带散。”邓上工道,“眼下最忌再惊、再乏。若这一觉睡得稳,今夜便好守些;若半途又醒,又见喘,便还得换方。”

  武姜又问:“这一帖药,还能压多久?”

  邓上工没有立刻回,只朝邓曼那边看了一眼。

  邓曼这才上前半步,低声道:“这一帖压的是眼前。若今夜不反,明日便能缓一线;若今夜再反,便得另换。”

  她声音不高,落得却稳。

  武姜转过眼,看了她片刻,才又问:“这几夜,一直是你守着?”

  “是。”

  “没换过?”

  “中间换过半刻。后头又接回来了。”

  “为何接回来?”

  邓曼垂眼道:“那一阵药正下着,旁人一时不熟手。”

  偏室里静了片刻。

  武姜没有立刻再问,只抬手按了按额角,过了片刻,又问申世子:“守夜轮值,现下是谁排着?”

  申无道:“还是昨日那班人。前庭、侧门、后角门都看着,帘外也没换生人,来往回话都照旧次第走。”

  武姜点头,道:“今夜别乱动。里头照旧,外头再看紧些。若再有反,先来回我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她又看向邓上工:“药照你的法子走。缺什么,直说。”

  邓上工拱了拱手,却没有立刻退。

  偏室里静了一瞬。外头回廊上有人提着热水过去,脚步压得极轻。邓上工听着那点动静,才低声道:“药、人手、小炉,眼下都还够。只是君上这一口气,夜里最怕忽醒。旁的都还罢了,跟前总得有至亲守着。人若半夜惊起,睁眼先见着熟人,气也容易定下来。”

  武姜抬了抬眼:“不是一直有人守着?”

  “守是守着。”邓上工道,“老婢、小奴都在。可病到这一步,光有人不够。夜里若忽醒、若心神散,先看见谁,还是不一样。”

  武姜没再接这句,只转过脸去看申无。

  申无站在一旁,也没立刻开口。过了片刻,才道:“今夜我先守。”

  武姜道:“你白日里还要接外头来往。”

  “门上我已排过了。”申无道,“今夜先这么走。后半夜若要换手,再说。”

  武姜看了他一眼,眉心轻轻压了压,没有立刻答应。

  申无又道:“你一路进城,先见父侯,又哭了这一场,先缓一缓。今夜我先坐着。”

  这句话说得很平。说完,他便转向外头:“去把外间那盏灯再拨亮些,小炉也挪近一尺。夜里热水别断。”

  门外执事应了一声,退下去了。

  武姜这才慢慢把目光收回来。

  她没有再争,只道:“前半夜你守。到子正,我过去换你。”

  申无点头:“好。”

  偏室里一时没人再说话。

  邓曼仍低着头站着,手里那张药纸压得很平,边角一点没卷。武姜看了她片刻,只道:“你先守这边。”

  邓曼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
  武姜起身往外去。邓上工、邓曼都让开了路。申无跟到门边,又把声音压低,对外头执事交代了两句。那执事低头应下,转身便去了。

  姬陶站在一侧,把这几句都听了进去。

  武姜先回了榻前。

  她走到榻边,没有立刻坐下,只俯身替申侯把被角理了理,又将枕边那块略歪的巾帕扶正,这才在榻侧坐住。申侯眼还闭着,呼吸虽轻,倒比方才匀些。

  申无没有再进前,只停在帘外,先看了一眼屋里那盏灯,又看了看药案边摆开的几只盏,才在外间坐下。

  这一夜,便先这么守。

  外头回廊上的灯又拨亮了些,小炉也移近了。热水一盆盆送到门边,又被轻轻接进去。老婢们低头来去,不敢多出半句声。邓上工回到榻边,又探了一回脉,才退去偏室守着下一帖药。邓曼仍留在药案边,添水、试温、分盏,都照旧来。

  姬陶站在门内看了一会儿,没再往前。

  灯火轻轻一晃,又稳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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