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申城,连日】
东外院住久了,回廊上的脚步声先熟起来。
哪一更该换热水,哪一更该添炭,哪一更小奴跑得快些,哪一更老婢出来时手里多半会捧着半湿的白布,听过几夜,便都能从声里分出来。
申侯那边一直没真静。
白日里,帘内咳声断得稀些,榻前人也少些;入了夜,灯一盏盏压亮,回廊上的人影便又密起来。邓仲守着方,哪一味先煎,哪一味后下,门里的人都不敢弄错。邓曼守在药案边,袖口总挽着,火候、水声、药帛、小签,样样都在她手边。申无守着门里门外那一道口,谁该进,谁该退,哪一句能说到榻前,哪一句要压在帘外,他都先替人分开了。
姬陶每日只去榻前一回。
去得不久,话也不多,多半只是至榻前看一眼,低低问一声,再退出来。退出来后,若前头无大动静,他便从公宫出来,在申城里走一阵。
申城不大,南路却杂。
药肆多。卖干叶、药根、丸散、艾草的棚子一列列压在街边,篓里药材晒得发白,风一掠过去,先是苦,再是一点土腥。卖牛皮、牛骨、角器的铺子挨着卖盐布的摆,粗重的东西多,精巧的少。山里下来的玉石原料压在篓底,颜色灰扑扑的不显,碰在一处时,却有一声极清的脆响,从人脚边一闪便没了。
郑地市上,布帛、漆器、铁件走得更快,人说话也更急。申地这边,药、牲口、山货压得更重些,口音也杂。站久一点,人堆里偶尔会掠出两句不甚熟的南音,尾音轻轻一转,便又散在叫卖和讨价里。
姬陶出去,从不张扬,身边仍只带阿磊和蔡足。
他看人怎么买盐,怎么买药,牛车过巷时怎么先让药篓,羊皮压在担子底下时又怎么拿手护住。他站在街边,也看见有妇人拿一把钱在掌心里翻来翻去,最后还是只买了半包散药;也看见有汉子把牲口绳先拴到墙根,再回头进铺里问价,问到后来,眼睛先往门外自家的牛上看了一眼。
这些事,在申公宫里听不见。
申侯那边,也在这十余日里反过几次。
有一夜最险。后半夜先是喘,后头又咳,咳到那一口气几乎落不下去。回廊上连着换了三回热水,白布进去时还是干的,出来时边角已透了色。邓仲一整夜没退,邓曼守着药案,脚下像钉在那一方地砖上。到天将亮,那阵咳声才一点点松下来。
第二日一早,申无照旧在门下站着,衣襟压得平平整整,脸上也还是那副样子。可眼下那一层青,怎么压都压不住。
那一日午后,快马从申宫出去了一趟。
马从公门里冲出来,蹄声在青石上连成一串,到了街口才有人听见。再过两日,武姜到了。
【申宫东外院,清晨】
东外院这边,天才亮透,院门外便先响了一回脚步。
来的是门上小吏,跑得急,到门口时却先把气压住,低声道:“夫人车驾到门了。申世子已往前头去接。”
姬陶正立在案前,手里那卷简只看了一半。听见这句,便把竹简轻轻合上,搁到案角。
阿磊替他把外衣拢好。蔡足已退到门边,让出路来。
三人一道往病榻那边去。
申宫里的气比昨夜又紧了一层。回廊、转角、门下都有人影来去,提水的、捧药的、传话的,谁都低着头,脚下却没乱。檐下灯还没尽灭,日头已往廊里透进来,照着热水上那一点一点白气,贴着砖地慢慢浮过去。
走到那间屋外时,武姜已先进了门。
姬陶脚下慢了。
门帘只掀起半幅,药气和灯火一并压出来。榻前的人都已站定:武姜在最前,申无侧后半步,邓仲守在榻边。药案仍在老地方,几只药盏排在灯下,一只还冒着热气。邓曼正从榻前退出来,手里还拢着一张没来得及收起的药帛。
她退到门边,正与姬陶撞个照面。
这些日子,姬陶已见惯她守在药案边。可这一刻迎面撞上,两人还是都停了一下。
灯火从屋里斜出来,照着她半边脸。她眼下那点青,比前几日更重了些,袖口高高挽着,指尖沾着一点极淡的药色。她看见是他,只往旁边让了半步。
姬陶也没出声,只略一侧身。
邓曼垂下眼,从他身前过去。衣袖带起一点极淡的风,先是药气,苦里带温,后头又压着一缕很淡的香,转瞬便散开了。
姬陶这才进屋,收在门内一侧,没有往前。
榻上那人瘦得厉害,鬓边尽白,眼窝深陷,半张脸都沉在被影里。老婢低低唤了一声“君上”,申侯眼皮动了动,过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睁开眼。
那双眼先还是散的。
待看清榻前站着的是武姜,眼里那点浑色一点点聚起来。武姜站在那里,嘴唇抿得极紧,像一路压着的那口气到了眼前,反倒一下提不上来。她往前走了两步,到榻前时,才哑着嗓子唤出一声:
“父侯。”
屋里静了。
申侯望着她,眼里慢慢见了水光,嘴唇动了动,半晌只极轻地点了点头。
武姜眼眶一下便红透了。她俯身握住那只手,手才碰上去,指尖便跟着一颤。那只手骨节还硬,掌心却凉。她低着头,眼泪一颗颗往下掉,落在申侯手背上,也落进自己掌心里。
申侯看着她,眼角也一点点湿了。
武姜低低道:“女来迟了。”
门边几个老婢都跟着红了眼。有人低头去拭,有人把脸偏开。邓仲站在榻边,手还按在脉上,始终没出声。药案边那盏灯轻轻晃了一下,邓曼把方才那张药帛慢慢折起,压在案角,眼圈也泛了红,却仍旧低着头站着。
姬陶立在后头,没有动。
屋里没有谁先劝。哭声也不大,只低低压着,倒比放声更叫人难受。
过了好一会儿,武姜才自己把那口气一点点收住,抬手抹了抹脸,仍握着父亲那只手,没有松。
申侯眼里还带着一点湿,望着她,仍旧没说出话来,只又极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武姜俯身替他把被角拢了拢,这才转过脸去看申无。
“今晨这一阵,是从什么时候起的?”
申无上前半步,声音压得低:“寅末前后。先是气乱,后头才咳。药下去后缓了一阵,眼下虽安静些,人却还虚着。这里说话不便,偏室已收出来,夫人若要细问,过去更清楚。”
武姜点了点头,又回头看了申侯一眼,才慢慢把那只手放回被中。起身时很轻,像怕惊着榻上这点好不容易压住的气。
申侯眼里那一点湿还没褪尽,望着她,没说话。
武姜低低道:“父侯先歇。”
说完,随申无出了帘外。
姬陶跟着退出来,仍旧不抢前。
【申宫偏室,晨后】
偏室就在一侧。门一掩上,外头药气还在,屋里说话却清楚了些。
申无没有坐,只立在一旁,抬手示意武姜上座,随即吩咐道:“请邓上工、邓女士来回话。”
门边小奴应声去了。
不多时,邓仲先进来,邓曼随后。邓仲袖口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水痕,邓曼袖口高挽,手里拢着那只小匣。到了屋里,她便退在邓仲身侧,不往前抢。
武姜看着邓仲,先问:“今晨这一阵,是从什么时候起的?”
邓仲拱手道:“寅末前后。先是气乱,后头才咳。昨夜后半也提过一回,只没今晨这样险。”
“脉呢?”
“浮里带散。”邓仲道,“眼下最忌再惊、再乏。若这一觉睡得稳,今夜便好守些;若半途又醒,又见喘,便还得换方。”
武姜又问:“这一帖药,还能压多久?”
邓仲没有立刻回,只朝邓曼那边看了一眼。
邓曼这才上前半步,低声道:“这一帖压的是眼前。若今夜不反,明日便能缓一线;若今夜再反,便得另换。”
武姜转过眼,看了她片刻,才又问:“这几夜,一直是你守着?”
“是。”
“没换过?”
“中间换过半刻。后头又接回来了。”
“为何接回来?”
邓曼垂眼道:“那一阵药正下着,旁人一时不熟手。”
偏室里静了片刻。
武姜没有立刻再问,只抬手按了按额角,又转向申无:“守夜轮值,现下是谁排着?”
申无道:“还是昨日那班人。前庭、侧门、后角门都看着,帘外也没换生人,来往回话都照旧次第走。”
武姜点头:“今夜别乱动。里头照旧,外头再看紧些。若再有反,先来回我。”
“是。”
她又看向邓仲:“药照你的法子走。缺什么,直说。”
邓仲拱手,却没有立刻退。
偏室里静了一下。外头回廊上有人提着热水过去,脚步压得极轻。邓仲听着那点动静,才低声道:“药、人手、小炉,眼下都还够。只是君上这一口气,夜里最怕忽醒。旁的都还罢了,跟前总得有至亲守着。人若半夜惊起,睁眼先见着熟人,气也容易定下来。”
武姜抬了抬眼:“不是一直有人守着?”
“守是守着。”邓仲道,“老婢、小奴都在。可病到这一步,光有人不够。”
武姜没接,转脸去看申无。
申无站在一旁,也没立刻开口。过了片刻,才道:“今夜我先守。”
武姜道:“你白日里还要接外头来往。”
“门上我已排过了。”申无道,“今夜先这么走。后半夜若要换手,再说。”
武姜看了他一眼,眉心轻轻压了压,没有立刻答应。
申无又道:“你一路进城,先见父侯,又哭了这一场,先缓一缓。今夜我先坐着。”
这句话说得平。说完,他便转向外头:“去把外间那盏灯再拨亮些,小炉也挪近一尺。夜里热水别断。”
门外执事应了一声,退下去了。
武姜这才慢慢把目光收回来。
她没有再争,只道:“前半夜你守。到子正,我过去换你。”
申无点头:“好。”
偏室里一时没人再说话。
邓曼仍旧低着头站着,手里那张药帛压得极平,边角一点没卷。武姜看了她片刻,只道:“你先守这边。”
邓曼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武姜起身往外去。邓仲、邓曼都让开了路。申无跟到门边,又把声音压低,对外头执事交代了两句。那执事低头应下,转身便去了。
姬陶站在一侧,把这几句都听进去了。
【榻前,少顷】
武姜先回了榻前。
她走到榻边,没有立刻坐下,只俯身替申侯把被角理了理,又将枕边那块略歪的巾帕扶正,这才在榻侧坐住。申侯眼还闭着,呼吸虽轻,倒比方才匀些。
申无没有再进前,只停在帘外,先看了一眼屋里那盏灯,又看了看药案边摆开的几只盏,这才在外间坐下。
这一夜,便先这么守。
外头回廊上的灯又拨亮了些,小炉也移近了。热水一盆盆送到门边,又被轻轻接进去。老婢们低头来去,不敢多出半句声。邓仲回到榻边,又探了一回脉,这才退去偏室守着下一帖药。邓曼仍留在药案边,添水、试温、分盏,都照旧来。
姬陶立在门内,看了一会儿,没有再往前。
灯火轻轻一晃,又稳住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