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申宫,白日】
武姜到了以后,申宫白日里的人比前几日更多了。
问疾的简牍递到门下,先在外间案上平码开。王城那边送来的药材、问辞,也都先送到偏室,再由申无看过往里递。前庭、侧门、后角门三处的守卒都换过一班,新换上的人脚步更轻,甲片碰在一处,也只是一点极闷的响。
到了午后,回廊里人影来去更密,声却比前几日更低。
小奴进门前先把脚跟收住,老婢回话时能省去的字便都省去。申无话也比昨日更少,能点头的便不再开口,能抬手示意的也不多说半句。偏生一宫上下,病、门、礼、人手,都得先到他眼前过一遍。
姬陶白日里照旧只往前去过一回。
他在帘外问了两句“外祖今日可醒过”“这一帖下去后如何”,听完便退。退出来时,回廊那头正有人提着一匣药材过去,他侧身让路,目光却先掠了一下药案那边。
灯还没点,窗帛上透着白日天光。邓曼正低头看火,袖口仍高高挽着,手边摊着一张新写的药单。她似乎觉出有人到了,却没抬头,只将一只温过的盏推到最前,便又往旁边去理第二帖药。
姬陶站了一瞬,便走了。
【申宫,入夜】
到傍晚,申无回了榻前。
这一夜先是他守。
外间只留一盏灯、一张矮榻、一只小炉。申无没有真靠坐下去,更多时候只是坐在榻边偏一侧,听里头呼吸,问热水,记更次。老婢递盏时,他先看一眼,再轻轻点头;帘里若有人低低报一句“药下去了”,他也只应一声,不多问。
药气一整夜都没断。
更深处偶有脚步来回,先是轻,到了门边便更轻。邓仲守在偏室里,邓曼与一名老婢一道往里送水、试温。谁都没高声说过一句话,连灯芯偶尔爆出一点细响,也叫夜气压得发闷。
姬陶这一夜照旧去问病。
他去得不早不晚,恰在外头刚换过一盆热水的时候。回廊上的灯影贴着地面往前走,前头那间屋的门帘半掩着,灯火比旁处都稳。他走到门边,先停了脚。
里头申无正坐在外间,眼下那点青在灯下更显了。邓仲没在,药案边只还亮着一盏灯。邓曼正低头分药,案边放着新换过的水盏,热气缓缓往上浮。
姬陶进门时,她似乎听见了脚步,抬眼看了一下。
极轻的一眼。
只够看清来的是谁,便又低下去。
“外祖这一更如何?”姬陶问。
申无道:“还稳着。”
姬陶点了点头,目光却先在药案那盏灯上停了一下,才道:“今夜若有变,只管叫我。”
“嗯。”
申无应了一声,没多说。
药案边那只盏碰在案沿,轻轻响了一下。邓曼伸手把它按住,另一只手将旁边那张药帛往前理了一寸,像这屋里不该多出来的声,都要被她手底下压回去。
姬陶问完这一句,便退了出去。
阿磊站在回廊转角等他。见他出来,只低低道:“今夜还是申世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看样子,还得熬。”
姬陶没说话,只往前走。
【申宫,夜深】
这一夜,申无坐了一整夜。
更鼓过去后,屋里头有一阵极轻的喘。申无立刻起身,走到帘边,停了停,才伸手将那半幅帘子掀开一点。老婢正扶着枕,邓曼把一只温过的盏递过去,邓仲从偏室里出来,袖口还带着一点没干的水痕。申无只站在门边,等里头把那一口气压下去,才又退回原处坐下。
夜再深些,小炉里细炭轻轻裂了一声。
申侯在被里动了一下手。动静不大,只把被面带起一点褶。申无立刻俯身过去,低低唤了一句“父侯”,又把手按到被角上。屋里一时只听得见极轻的喘声和小炉里那一点烧开的细响。过了片刻,那只手才又慢慢安静下去。
申无把被角扶平,坐回原处。
他背仍坐得直,眼下那点青在灯下却更深了些。老婢捧来热水,他没接,只拿手背碰了碰盏边,觉着温度还够,便抬了抬手,叫她送进去。更漏又过去一回,外头回廊有小奴贴墙跑过,到了门边却先把气收住,只低低递了一句什么。申无听完,点一下头,人却没离开那张矮榻。
天将亮时,申侯又醒过一回。
这回人还昏着,眼没真睁开,只在被里极轻地动了一下肩。申无又起身过去。灯影落在他肩背上,衣纹压得一丝不乱,手按到被角时却很轻,像怕这一下重了,便把榻上那口气碰散了。
邓仲从偏室里出来,替申侯重新探了一回脉,站直身时,眼下也青得厉害。他没立刻说话,只先回头看了看药案。邓曼把最后一只盏挪开,低头将那张药帛折起,放到案角。她站了一夜,脚下仍没乱。
又过了半刻,邓仲才道:“这一夜算是熬过去了。”
申无点了点头,没接话。
他回身出去时,天光刚透进回廊。那点青色压在眼下,倒把人衬得更冷。小奴见了,忙低头让路,谁也不敢多问半句。
【申宫,晨后】
姬陶是这时候过来的。
他到门外,看见申无出来,先让了半步:“舅父。”
申无停了停,只道:“这一夜还算平。”
说完,便往前头去了。步子仍稳,背影却比昨日更沉。
姬陶站在原地,看着那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这才进屋。
药案边那盏灯还没灭。
邓曼正将用过的几只盏一只只移开,袖口还挽着,眼下青意比前日更深。案角一只小泥炉里,残火还温着,上头压着半截新添过的艾。苦药气里因此又浮着一缕干而清的烟,不浓,细细贴在灯下,把满屋熬了一夜的浊气往下压了压。
姬陶一进来,先闻见的便是那一点艾气。
他脚下停了一下,目光落到案角那只小炉上:“换了艾?”
邓曼听见,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“后半夜稳了些,才敢熏一点。”她道,“夜里药火不断,屋里人又多,留一缕艾气,能压压秽,也省得虫气近身。”
说完,她便又低头去收那几只用过的盏,指尖在盏沿轻轻一带,把残下的一点药痕拭净。动作仍旧稳,只是比白日更慢了一些。
姬陶看着她把最后一只盏搁到案后,才道:“外祖如何?”
“夜里没再大反。”邓曼答,“后半夜申世子一直坐在外间,我大父去偏室眯过半刻,方才又进去了。”
她顿了顿,又把最上头那张写满药名的帛折起,压平。
“这会儿若不再起急,我也能退半刻。”
这几句都说得平,像只是在回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医案。
姬陶站在案边,没有再往前。
灯下那张药帛一角被风轻轻带起,又被邓曼按了回去。她把要紧的两只盏另摆出来,又将那半截艾往灰里轻轻压了压,叫那一点烟不至于断,也不至于猛。
屋里静得很,连话都不宜多说。过了一会儿,姬陶才道:“你这一更,也该退一退了。”
邓曼听见,手下顿了一顿,随即又将那张帛平码开,低声道:“守到这时候,不差这半刻。”
她抬手按了按自己腕骨,才又补了一句:“真要到夜里抢那口气的时候,人不敢离。今晨既缓下来了,便总能轮着退一退。”
姬陶看着她眼下那一点青,没有再劝,只把目光落到案角那只小炉上。艾烟细细往上浮,贴着灯影一绕,又散开去,倒把这一屋子的苦药气压柔了一层。
邓曼收好帛,转身往偏室去前,才低低道:“大父进去前说了,若君上再睡沉一更,午前这一帖便可再缓些。到那时,这炉艾也该换了。”
她说完便不再多言,抱着那两只盏转身去了。
姬陶站在原处,直到那一点艾气慢慢浮到灯边,和苦药味一道沉下去,才退出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