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申公宫东外院,午后】
东外院比馆舍小些,收得却更净。
窗下是一张漆案,案角压着一盏白陶灯,靠墙一架短几,几上只搁着两只空匣。院子不大,西侧一丛细竹,风一过,叶子便在墙根轻轻扫几下。更往前去,隔着两道门、一段回廊,便是病榻那边。
蔡足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放到案边,这回没再总把小箱提在手里。放稳了,便又去收拾榻前席角,来回脚步都放得很轻。阿磊站在院门口,把前后两边的门、廊、转角都看过一遍,回来时只道:“近是近,路也细。”
姬陶嗯了一声,转头看了一眼院外。
白日里还看不出什么,日头一斜,那边回廊上的灯便会一盏盏亮起来。到时候谁过去,谁停住,谁在门外候着,都会比馆舍时更看得真。
申公宫那名执事送人到这里,没有多留,只道:“申世子说,外院这边若短什么,只管叫人。君上若醒了,自会有人来请。”说完行了一礼,退了出去。
院里一静下来,风里的药气便更清。
不是扑到跟前的浓,是从更深处一点点浮过来的苦,混着温水、炭火和薄薄一层香。像那一头的灯和火,整日都没真正熄过。
阿磊去试门闩。闩没有落死,只轻轻一带,留着夜里来人时一推便开的余地。蔡足往外看了看,压低声音道:“这地方,倒像已经在里头了。”
阿磊道:“本来也在里头。”
蔡足听了,没再接话,只把手里的布巾往几上一放,又退去廊边站着。
申公宫这日午后倒算平。没再大反,回廊里的脚步也不似昨日那般紧。到了申侯喝药的时候,前头传过一回极轻的脚步声,又很快散了。再过一阵,邓上工遣人来取了两样东西,说是夜里要换一帖药。蔡足刚要跟着送过去,阿磊先把他拦下,只将东西交到来人手里。
“送到门口便是。”他说。
蔡足点了点头。
姬陶坐在窗下,看了片刻手边那卷简,翻过一页,目光却没停太久。窗纸外有人影过去,他抬眼时,正见回廊那头一名老婢提着热水往里去,步子不急,却稳。灯还未全点,天光把廊下那一点水汽照得发白,映着她手中盏口一闪。
再往后,药案边隐约有人影起落。
隔得远,看不清脸,只看得见袖口高挽着,起手落手都极稳。
他看了一眼,便把目光收了回来。
到了傍晚,天色一下沉得快。院中竹影才往东墙挪了半尺,檐下灯便全点上了。风比白日凉,竹叶被吹得细细作响,院门外回廊一静,里头那些声息便都更清楚了。
掌灯前,回廊那头来了个小婢,怀里抱着一摞薄纸,到门边先把气收住,低声说药案那边腾不开手,想借外院这张平案,把前两夜记下的脉候、咳喘、进药时次先分一分。
蔡足方要去接,姬陶已先把手边那卷简收起,让出地方来。
不多时,邓曼亲自过来了一趟。她没进门,只把那摞纸搁到案角,低声道:“这一摞是夜里醒过的,这一摞是药后起喘的,别混。若一时看不明白,便先平码着,等我来。”
说完便转身回了里头。
姬陶低头看了一眼,纸上记的尽是极细的小处:几更醒,先咳还是先喘,温水下去后缓了多久。他没多问,只按她分出的先后,一张张平码开。待她再来取时,案上已分成两列,连被风带起的边角都用空匣压住了。
邓曼看了一眼,才低低道:“好。”
只一个字,便将那摞纸抱走了。
先是一阵极低的人语,听不清在说什么;过了一会儿,药壶里水滚了,隔着几重门也能听见一点细细的咕响。再往后,是一只盏碰在案上的轻声,很小,却清。
蔡足正往火盆里添炭,听见那一声,手下便顿了顿,抬头往外看。阿磊看了他一眼,道:“做你的事。”
蔡足应了一声,低下头去。
再过不久,外头有小婢来传话,说前头夜里要多添一只小炉。蔡足忙抱着炉子跟她去了。去时脚下还带着点急,回来时却走得更轻,像那一趟过去,已叫他知道什么地方不能发响。
他把炉子放下,低声道:“那边灯都亮着,连小奴说话都压得只剩半句。”
阿磊道: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天彻底黑透后,申公宫更静。
静不是无人,而是人人都把自己那一点声气收住了。外头风一起,便先听见竹叶,再听见回廊转角轻轻一响,像是谁的衣角扫过了门边。等那点响动落下去,更深处便又有脚步来回,不快,也不乱。
姬陶手边那卷简摊开许久,只往后翻了两页。
他抬手去拨灯芯,灯火一跳,亮了一瞬,又稳下来。就在那一瞬里,院门外恰有一道低低女声掠过去,像是提醒什么,随即便又没了。
并不真切。
只听得出平,听不出急。
阿磊从门边回身,道:“夜里若反,先动的还是药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东外院近,听见了,也别急着出去。”
姬陶抬眼看他。
阿磊把门边那张小杌往旁挪了挪,语气仍平:“里头有里头的次第。”
姬陶没说什么,重新垂眼去看案上的简。
又过一阵,外头有人极轻地唤了一声:“邓女士。”
这一声比先前更清。
不高,像是只贴在门边说了一句。说完,回廊那头便有人影快步掠过,随即是一只热盏轻轻碰到什么,又低低说了两句话。再往后,风一吹,声气便都散了。
姬陶翻书的手停住。
灯火照着指节,指节没动,书页也没往下翻。
蔡足正蹲在火盆边,听见外头那一声,下意识往门外看了看,随即又缩回来,往炭上一按,火星便一下红了。
屋里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半晌,姬陶才把那一页翻过去。
可翻过去了,眼也没真落在字上。
夜越深,申公宫那边的药火越显得不断。
没有昨日那种骤急骤重的咳,更多的是低低的人语、偶尔一只药盏碰在案沿、热水换过一回又一回。每一回都轻,轻得像原不该叫旁人听见;可一轻,反而更一声声递到窗下来了。
亥正过后,阿磊把外衣搭到榻边,道:“君上歇着罢。我在外头。”
姬陶点了点头,把简卷起,放回案角。
这一夜他睡得极浅。
不是翻来覆去,只是断断续续地醒。风过一次,醒一回;更深处有人来回,脚步快一些,他也会睁一回眼。最多的时候,不过是睁开眼,在昏暗里望着窗纸上那一点灯影,听上一阵,再把眼重新合上。
有一回醒来时,外头极静。
静得只听得见药壶里那一点细细的沸声,和风压过竹叶的响。过了片刻,才有脚步从更深处过来,不疾不徐,像这一夜里无数回走过同一条回廊,连步子都不用再多一分力气。
那脚步到了半道,停了一停。
随即又听见一声极低的:
“邓女士。”
这次更轻。
像怕惊了谁。
姬陶眼睛睁开,没动。
外头应了一句什么,仍旧听不清。只听得那脚步很快又折了回去,回去时还是不乱。再往后,便是盏口轻轻一碰,再无别声。
他在榻上躺了片刻,抬手把被角往上拢了一点,重新闭眼。
待再醒时,窗纸外已透进一点灰白。
院中竹影还湿着,天却快亮了。阿磊先起,去外头转了一圈,回来时只道:“后半夜没再大反。”
蔡足从偏屋出来,还带着一脸没睡实的困意,听见这句,忙把火盆里死灰拨了拨,道:“那便是熬过去一夜了。”
阿磊道:“先别说死。”
蔡足立刻闭了嘴。
申公宫的人来得比昨日更早些,仍是那名执事,神色比前两日松了一线,进门便道:“君上夜里安稳了些。申世子请郑伯稍后仍去一趟前头。”
姬陶已经起了,闻言只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待人退下,阿磊替他把外衣理好,低声道:“今夜住得近,明日便更近不得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该听见的,已听见了。”
姬陶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这句。
院中晨光慢慢亮起来,越过檐角,落到青石地上,白白的一线。更深处那边,灯还未尽熄,药气仍旧一阵阵地浮过来,像这一夜虽过了,手底下那口气却还没真正松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