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灵前外,未明】
灵堂里香烟还细细往上走,灵前那一拜的余气也还压在灯下。
白帷半垂,把里头外头隔成两层。廊下风一阵阵从外头卷进来,吹得帷角轻轻一摆。脚步声便是在这时候压过来的,先轻,后急,到了门边,又一下收住。
先到的是一名年长女宰。
她身后跟着内竖,再往后,才是段生。少年人一身素衣,脸色却压不住,到了门边,眼便先往里探,像是想隔着这道白帷,把门里门外哪只手先接住了人,全看个明白。
姬旋站在帷内,道:“何事?”
女宰低身:“夫人听说君上回了,遣妾来问安。”
姬旋看着她,没接。
那女宰把头又低了低,才把后头那句吐出来:“夫人还问,君上何时入的门。”
话音刚落,段生便往前抢了半步。
“何时入门,总该有句话。”他压着声,语尾却绷得很紧,“先君未葬,门里门外都有人守着,谁开的门,谁先接的人,也该叫人知道。”
姬旋这才把目光落到他脸上。
“叔弟这会儿先问的,是谁开的门?”
段生嘴角一僵,道:“我问的是次第。”
“次第也要分先后。”姬旋道,“先君停在里头,人先到了灵前,你眼下还只盯着门。”
段生还要再说,廊下那头又有脚步过来。
武姜到了。
她走得不快,衣上素纹压得极平,身后只跟着一名女史。到了门边,她先看了一眼段生,什么也没说,随即便把视线落向帷内。
“既归了,”她道,“总该先有句话。”
灵堂里一静。
姬陶自灵前那边缓缓转过身来。
他脸色仍带着病后那点白,肩上的伤也还压在衣下,可人站在灯影里,不闪,不乱,也不急着往外走。香烟从他肩侧慢慢过去,把那张脸映得更沉。
“先君未葬,”他说,“我自然先归灵前。”
声音不高。
可那一句出来,门外几个人竟都静了静。
段生原先那口气,本就是想先把这趟回来压成“夜里私归”“不先报门”。如今姬陶不顺着那条口往下走,只把一切都死死压回“归灵”二字,门外那层问话便一下难受起来。
先君停在那里。
谁再只咬着“门”不放,谁先失了分寸。
武姜望着他,道:“归灵是礼,门里次第也是礼。你自外归来,不先叫人报一声,倒先到了你阿姊手里。若都照这样走,后头规矩还立不立。”
姬陶没出灵堂,只道:“我到了灵前,礼便先在这里。”
武姜眼神微冷。
姬旋在旁边接了一句:“夫人今夜问的,还是门。”
武姜道:“我问的是次第。”
“次第也该先分哪一层更重。”姬旋道,“先君未葬,这时候先把人从灵前拉开,才是乱。”
武姜没有立刻答。
廊下风又紧了一阵,吹得白帷微微鼓起,又慢慢落下。帷后那道人影始终站得稳,半点没有被门外这一口气带偏。
段生终于还是忍不住,道:“兄长既回,昨夜以前那些宿卫、传报,是不是也都要改?若说进便进,说改便改,那灵前前后这层人,还听谁的?”
武姜这回没拦他,只是看着姬陶。
她也在等这句。
灵堂里灯火轻轻一晃,姬陶看了段生一眼,道:“叔弟先看的,是谁听谁,不是先君灵前。”
段生脸色一白。
这一句不重,却正正戳在他心口上。
武姜这才淡淡开口:“你弟年少,忽闻你归灵,一时急了些,也不为过。可门里这一层手,本就不能乱。你既回来,后头宿卫、传报,都该有个说法。”
她到底还是把段生那点急,往“年少”“忽闻”上收了一收。
姬陶道:“明日我自会看。”
武姜道:“那便明日再看。今夜先把灵前这口气收住。”
说完,她不再往里顶,只转头对女宰道:“前后几重门,都叫人看紧。再有差错,明日一并问。”
她这是留了手。
没有当场狠狠干,也没有把门口这场话撕穿。
段生站在她身后,嘴唇抿得发白,到底还是没再抢口。
武姜转身欲走时,段生忽然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先落在姬陶脸上,随后又掠向门侧。
阿磊就立在那里。
他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说,肩背却压得极稳,正把门口那一道风口压住。段生看过去时,他也抬起眼,平平看了过来,不逼不让,不躲不闪,只一眼,便叫人心里发沉。
武姜已经转身走了。
段生只得跟上。
脚步声沿着回廊远去,灵堂里又只剩香灰断落的轻响。
姬旋看着门外那层白帷,过了一会儿,才低低道:“今夜这一句,算是过去了。”
姬陶没有接话,只重新转身,朝灵前又俯了一礼。
门外,阿磊仍站在原处,眼睛朝两头门口各扫了一遍,才慢慢收回。
白帷垂着,风还在吹。
门外那第一口话,到底还是没把人从灵前拉出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