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申城馆舍,夜里】
将近二更,申公宫才来了一回话。
来的是个小寺人,斗篷边沿挂着一点夜露,进门时先伏地行礼,起身后才把声音压低:“君上这一阵稍缓了。邓上工说,这两日还是险关,夜里若不再反,明日可再问一回。申世子命小人来告,请郑伯暂留申城,不必急归。”
屋里灯火压得低,案角只亮着一小团。窗帛外风不大,偶尔掠过一阵枯枝细响。
姬陶听完,抬手把案上那卷竹简轻轻合上,搁到一旁:“回申世子,明日我再入宫。”
那小寺人应了声“诺”,退得很快。门一掩上,屋里又静下来。
蔡足方才一直立在灯影后头,这时才轻手轻脚上前,把火盆里将熄的细炭拨了拨。火星轻轻一裂,又暗了下去。阿磊立在门边,听外头脚步走远了,才低声道:“病若真稳,这话不该来得这样晚。”
姬陶嗯了一声。
蔡足添了两块炭,抬眼看了看两人,又把头低下去,不敢多问。
屋里只剩火星极轻的碎响。
过了一会儿,姬陶道:“白日里,药案边可曾换过人?”
蔡足手下一顿。
阿磊转过脸,看着他,道:“没见。”
火盆里那两块新炭慢慢红起来,屋里却更静了。
蔡足把火钩轻轻搁回盆边,退去墙角,不再动。姬陶坐在案前,手压着案沿,许久没去翻那卷简。窗帛上映着一点灯影,叫夜风吹得轻轻一晃,影子也跟着动了一下。
外头街口不知什么时候滚过一阵极闷的车轮声,不急,也不重,像压着什么不宜叫外人多看的东西。那声响过去时,姬陶抬了一下眼,目光落到窗帛上,许久没动。
阿磊立在门边,也没再说话。
再过一阵,蔡足才轻手轻脚上来,把案角那盏凉了的水换成热的。盏底轻轻一碰案面,发出极轻的一声。姬陶端起来喝了一口,放下时,道:“你也去歇着。”
蔡足应了声,退到偏屋去了。
阿磊却没动,只道:“明日再入宫,人手会更紧。”
“嗯。”
“申世子既叫留,外头说话的人也会更多。”
“嗯。”
阿磊看了他一眼,又道:“病里人多,眼也多。”
姬陶抬了抬眼,没接。
阿磊也不再往下说,只去把门闩又看了一遍,方退到外间。
屋里彻底静下来后,姬陶仍坐在原处。窗外风起时,窗帛便轻轻一颤;街口若有车轮过去,那一点闷声便顺着地皮滚过来,转眼又远了。他起身时,案上的灯火只剩一豆,照着竹简边缘,冷冷亮着。
他走到榻边,解了外衣,躺下去。
这一夜,他睡得极浅。
风一起,他便醒一醒;街口若有车过去,他也睁一回眼。更深时,远远像有更漏传来,又像只是风从空廊里钻过去。他没有起身,只在黑里听了一会儿,又把眼合上。
【申城馆舍,次日清晨】
再醒时,窗帛外已透进一点灰白。
阿磊先起了,去外头转了一圈,回来时低声道:“天快亮了。”
姬陶披衣坐起:“申宫那边可来人了?”
“还没有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便有了脚步。
来的仍是昨日那名执事,衣上收拾得一丝不乱,脸色却比昨日略松了半线。进门行礼后,道:“君上夜里未再大反。申世子请郑伯今日仍入宫一回。”
姬陶点头:“这便走。”
【申公宫,晨后】
再进申公宫时,昨夜那股绷着的气像是略略松了一寸。
回廊里的脚步不再那样急,老婢脸上的白色也退下去一些。提水的、换炭的、收帘的,手上都还轻,却不像昨日下午那样一层层逼得人透不过气。药火还在,帘外也仍有人守着,问话照旧压着声。
邓仲从榻前出来,眼下青得更深,袖口边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水痕。见了姬陶,只道:“夜里撑过去了。人还虚,不能多耗。”
姬陶道:“我只在外头看一眼。”
邓仲让开半步。
帘内静了许多。
申侯靠在软枕上,眼皮半阖,气息轻,却不似昨日下午那样一口一口往上撞。听见脚步声,他缓缓睁开眼,先看邓仲,停了停,才把目光挪到姬陶脸上。
那双眼不算清亮,却还能认人。
姬陶上前半步,低声道:“外祖。”
申侯看了他一会儿,唇边微微一动,吐出的字极轻:“近些。”
屋里几个人都静了一瞬。
姬陶没有迟疑,又往前挪了半步,停在榻边。申侯眼里那点浮着的光像是稳了一下,随即又倦下去,只极轻地摆了摆手,没再说话。
姬陶退出来时,药案边那女子正低头分药。
这一回她换了件更素净的外衣,袖口却仍高挽着,像从昨夜到今晨,根本没真退下去歇过。她听见脚步声,也没立刻抬头,只把最后一味药压到帛上,才朝邓仲那边递过去。
动作比昨日更慢一点,也更沉一点。
姬陶走到帘外,目光在药案边停了停。
她眼下那点青,比昨日更深了。
申无立在廊下,把这一眼看在眼里,过了片刻才道:“侯父这两日醒时短,认人也未必全真。方才那一句,倒是少见。”
姬陶道:“外祖还认得我,便好。”
申无看了他片刻,道:“郑伯今日不必急着出宫。东外院空着,夜里若再有变,传唤也只隔几重门。住近些,彼此都省事。”
风从檐下吹过,药帛边角轻轻一动。邓曼抬手压住那角帛,没有抬头,也没有往这边看。
姬陶听完,只道:“有劳申世子。”
申无点了点头:“我叫人去收。”
说罢转身先往前头去了。
姬陶仍站在原处,没有立刻动。廊下风不大,灯火也收了白日里那股跳。药案边那女子压着帛角,袖口高挽,背脊依旧直。她站在那里,像从昨夜站到这会儿,脚下就没挪开过。
邓仲接过药,回身进帘前,经过姬陶身侧时,脚下顿了顿,只道:“外院近是近,夜里也更杂。若真住进来,能少出来,便少出来。”
姬陶转过脸,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邓仲没再说什么,掀帘进去了。
廊下又静下来。
过了一会儿,姬陶才往东外院那边走去。蔡足已跟着申宫小奴去收拾东西,来回跑得很轻,不再总把那只小箱抱在怀里。阿磊走在后头,目光从几道门、几段回廊、一处处转角上扫过去,方低声道:“住进来后,人更近,眼也更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夜未必睡得稳。”
“本也没睡稳。”
阿磊听了,没再说话。
一行人拐进东外院时,晨光才慢慢越过檐角。院里收拾得很净,窗下放着一只半旧铜盆,角门边立着两个小奴,低着头听吩咐。更远些的地方,药火还没熄,一缕极淡的白气顺着檐下慢慢浮上来。
姬陶站在院中,看了片刻。
前头廊角有人捧着东西过去,脚步很轻;再远一点,像又有人掀帘进去,帘脚一碰,立刻静了。
他转身进了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