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公门那边,晨雾未散】
公门那边,车驾已停妥。
姬陶出来时,外头只压了一件深色外衣。车从简,人也不多,照的是问病的礼,不显轻,也不张扬。阿磊立在车旁,已将路上要带的简帛、清水、换马令符都点过一遍。
蔡足站在后头,抱着一只小木箱,里头放的是沿途要用的细物。衣裳还是旧的,袖口束得很紧,站在那里不显眼,也不乱看。
阿磊压低声音道:“都齐了。”
姬陶点了点头,目光往宫墙深处淡淡一掠,没有停。
阿磊替他压稳车帘时,低声道:“这一路,蔡足跟着?”
姬陶嗯了一声。
阿磊没有多问,只回头看了那少年一眼,道:“跟着可以。听见什么,记着。没人问你,不许抢话。”
蔡足低头应道:“小人记住了。”
他说完便又退回车后,不多嘴,也不露半点新鲜。只是抱着木箱的手,比先前收得更稳了些。
姬陶上车前,目光从他脸上一扫而过,也没停留。
公门开时,晨雾还没全散。
车轮压过潮湿的石地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车驾出了公门,回身望去,宫墙、檐角、值房的影子都被晨白吃掉半截,只剩几道冷硬的线压在那里。
阿磊策马跟在车旁,低低问了一句:“可要快些?”
帘后沉默片刻,才传来姬陶的声音:“不必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这一路,先看。”
阿磊应了。
【夫人偏室,姬陶离宫后】
车轮声渐渐压远,偏室里反倒更静。
武姜没有立时起身,只坐在案后,听着那一点动静一点点散进晨雾里。直到外头再听不见马蹄,她才把手边那盏温水往旁边推了半寸,道:“把掌簿的、掌工的,都叫来。”
段生抬起眼,看着她。
女宰应声退下。没多久,便领了三个人进来。一个抱旧簿,一个捧木尺与简册,一个袖上还沾着灰,显是方才才从工役那头叫来的。三人进门都先伏地,不敢乱看。
武姜也不绕,只道:“京邑那边,先起一层壳。”
三人忙应“诺”。
“先拨钱。”武姜道,“不是大拨。先出一笔,记在修垣、补门、整仓、治舍、清沟这几样上。账要单记,别混进旁项里。谁经手,谁落名,后头一笔一笔都要对得上。”
掌簿的小吏忙把话记下。
“再拨工。”武姜又道,“不要多,先挑手稳嘴紧的。看垣的两人,理门的一人,整仓舍的三人,清沟修路的再出几名壮役。先把该住人的地方收拾出来,把该守门的地方站稳。别一上来就动大工,也别叫外头看出像在起新城。”
那工吏伏在地下,连声应是。
段生坐在下首,先前还只听得见“京邑”两个字,到这时,门、垣、仓、舍、沟,一样样真落下来,才觉那地方不再只是纸上一块封地了。
武姜看也没看他,只继续道:“器物也拨一点。不要显眼的。几案、席、灯、炊器、药箱,各拣旧的、够用的送去。重器先别碰,明眼一看就知道少了什么的,也别动。”
段生终于开口:“为何不多拨些?”
武姜这才转头看他。
“你是要起一路,不是要叫满宫的人都看你先分家。”她声音不高,“先拿钱修地方,先叫那边能住人、能守门、能存粮。屋高不高,器重不重,都在后头。你若一上手就只顾门面,外头看见的便不是你要立脚,是你先起了贪心。”
段生被她这一句压住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再顶。
武姜又道:“簿也誊一份过去。不是正册,是副录。仓、车、吏、舍,各誊一份。谁誊的,谁送的,谁接的,都记清。后头若有一页对不上,我只问今日在这屋里的人。”
三名小吏脸色都微微一白,伏得更低了。
“近人不急着多拨。”武姜又道,“先去两个识门路的旧吏,一个掌簿,一个看仓。再挑两名嘴紧的内竖过去守门。别一口气把人撒满,先把骨架搭起来,后头人自然能往上添。”
这句一落,段生脸上那点方才还带着的热,才慢慢压下去一些。
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卷京邑旧簿,过了片刻,才道:“儿明白了。先把地方立住,不先把样子做满。”
武姜听见这句,眼里那点冷意才淡了寸许。
“记住就好。”她道,“地给了你,是叫你往外站,不是叫你先把公宫里的东西往那边拖。京邑要真立得住,靠的不是今日多搬出去几只箱子,是先叫那边的人、门、仓、舍都能自己转起来。”
段生应了一声,这回声音比先前更沉,也更实。
外头风从窗缝里掠进来,吹得案上那页名册轻轻一动。三名小吏仍伏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可他们心里都已明白——“京邑”这两个字,从这一刻起,已经不是堂上一句可有可无的议论了。
武姜抬了抬手:“去办。”
三人领命退下。女宰也跟了出去,去压人、压钱、压工。
偏室里便只剩母子二人。
段生坐着没动,过了许久,才低低问了一句:“母亲,兄长这一趟去申宫,会看出多少?”
武姜没有立刻答。
她只看着窗外那一点灰白天色,半晌,才道:“他该看的,会看见。你这边该立的,也要趁他不在,先立起来。”
说完,她才收回目光,重新落到那卷京邑旧簿上。
“今日起,别再只当那是旁人口里一块封地。”她道,“那是你后头要站的地方。”
段生没有再说话。
他只是把那卷簿往自己跟前又拖近了些,低下头,一行一行看了下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