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郑南官道,午前】
车出郑都后,路便一点点放开了。
晨雾还伏在田畦与沟塍之间,远处村落只露着几道灰白屋脊。车轮碾过官道,辘辘作响,马鼻喷出来的热气一团团撞进冷里,很快散净。阿磊策马随在车侧,手里缰绳压得稳,眼却一直没闲,一时扫前头桥口,一时又回看后头来路。
蔡足坐在后车,起先还忍不住掀帘往外瞄,走出十余里后,倒把脖子一点点缩回去了,只拿耳朵去听。
沿路说话的人不少,真正落到实处的没几句。
驿亭边换马的卒子蹲在火盆旁烘手,见车过去,只压着声冲同伴道:“申地那头这几夜都没安生过。”
路旁歇脚的行商裹着旧皮袄,捧着粗陶碗,碗沿贴在唇边,含糊漏出一句:“那边贵人病得重。”
还有赶着青布小车的脚夫,车辕上绑着草绳和木匣,被人问起去处,先偏头看了一眼路上来人,才回一句:“往南头送些急用的。”
话都短。
到了小桥前,车慢了下来。桥口两辆牛车正顶在一处,一时错不过身,只得先让。桥边有个小驿,檐下挂着黑底白边的旧牌,墙角堆着几捆湿柴,昨夜像是淋过雨,到这会儿还泛着深色。
阿磊勒住马,朝驿口里望了一眼。
里头两个驿卒正卷草席。一个年轻些,嘴快,见车停在外头,忙赔笑:“路窄,贵人稍候。”
阿磊点了点头:“不急。”
那年轻驿卒抱起一卷湿草席,像是怕冷场,顺口又道:“这几日往申城去的人多,车也杂,桥口堵一堵,常有的事。”
阿磊没接。
那驿卒自己把声音压低了些:“听说申侯病得反复,宫里催得急,连夜里都有人——”
话没完,里头另一个年长些的驿卒已皱眉看了他一眼。
年轻驿卒立刻闭了嘴,弯腰把草席往肩上一扛,像方才那半句只是嘴快漏出来的。
桥口那两辆牛车终于一前一后让开。阿磊轻轻夹了一下马腹,车又慢慢往前挪。
帘后一直没出声。
待车过了桥,姬陶才在车里问:“听见了?”
阿磊低声回:“听见了。都知道些边边角角,没人肯往下接。”
车里静了静。
姬陶把手按在膝头,没再说话。车辙压过桥头石板,声音一下重了一截,随后又落回泥地里去了。
【申城外道口,近午】
再往南走,地势渐渐平下来。路边田垄、沟渠、宿草、矮树,都和郑地没多少分别。只是迎面碰上的人,目光都收得更快。让路照旧让,头却低得更早,脚下也不肯多停。
近午时,前头终于见出一处稍大的道口。
道口边临着个小市。市不大,卖的也都是盐、布、药材、牲骨、干鱼这类零碎东西。申城还没见着,市口的人却比一路上都多。几名申地方上的小吏穿着半旧青衣,腰间悬木牌,手里还执着一枚削得发亮的符,正挨着铺子问人。
阿磊先看见,回身压低声音:“像是申公宫的人。”
姬陶抬手,示意车慢。
车轮一放缓,那几句问话便听得清了。
“你这铺里可有会治久咳旧痹的医者?”
“不是寻常头疼脑热,要的是手稳的人。”
“若真有能看的,申公宫自不会亏待。”
他们问得急,礼却没乱。被问到的掌柜、药贩、卖膏药的、贩骨的,答得也都不长。有人摆手,有人摇头,也有人把声音压得更低些,朝城南那边努了一下嘴:“那边常有位老医者给人看旧疾,年纪大了,手倒还稳。”
正说着,市口另一边的人群忽然往旁边让了让。
不是谁高声喝开,也不是谁伸手去拨。人影一动,前头那条空隙自己就出来了。
先走进众人眼里的,是个老者。
粗布深衣,洗得极净,袖口旧得发白,却不见半点寒酸褴褛。须发半白,身形清瘦,背脊仍直。手里提着只木药箱,边角磨得圆润发亮,一看就是跟了许多年。市口本乱,人声、牲口声、讨价声杂在一处,他从中间走过去,脚下不快,周围那些乱声却像自己矮了一层。
他身后跟着个年轻女子。
也是粗布素衣,发紧紧挽着,衣色淡得几乎要融进雾里。她不抬眼乱看,也不抢步,只提着一只半旧布囊,静静跟在老者身后半步。旁边本还伸着脖子看热闹的几个人,待她走近,声音也跟着轻了些。
老者并不是路过。
市口一张旧席旁还坐着个抱孩子的妇人,地上放着两包才开的药,显见他方才正在替人看脉。那几个申公宫小吏见他来了,先打量了两眼,随后其中一个快步迎上去,叉手问了几句。
老者站定,答得不疾不徐。
离得还有些远,车里听不全,只听见“旧疾”“夜反”“火候”几句断断续续飘过来。老者说到一味药时,身后那年轻女子低下头,从布囊里取出一小卷竹简递过去,老者看也没看,伸手接了。她随即把手收回,仍立在原处。
动作熟得很。
那几个小吏原先还带着几分试探,待老者随口报出两味旧方,脸色便都变了。为首那人先往旁边让开半步,随即又拱手更深些,连声气都比方才轻了。
阿磊压着嗓子:“像是找着人了。”
帘后没有立刻应声。
姬陶隔着晃动的车帘望过去。那老者站在那里,自有一股被药火和风霜一同熬出来的干稳气。至于他身后的年轻女子,站在众人中并不显眼,手上却一点不乱。小吏说得急,旁边人走得乱,她只是低头递简、收手、扶住药箱,像那些催促和杂声根本搅不到她手上。
他看了片刻,把帘子轻轻放下。
外头,申公宫的人已经把老者请往一边细问。那年轻女子也低头跟了过去,身影很快叫市口来往的人影遮住。
车重新往前动。
蔡足在后车听进去一半,正把那几句没头没尾的话在心里翻。见阿磊回马过来,忙坐直了些。阿磊瞥他一眼:“听见了?”
蔡足低声道:“听见一点。”
“听见什么了?”
“申公宫在急找医者。”蔡足顿了顿,“像是真急。”
阿磊看了他一眼。
蔡足被这一眼压得脖子都跟着缩了缩,忙低下头:“小人只是觉着,若不是病得紧,不会连城外都这样问。”
阿磊嗯了一声。
“记着就行。跟着看,不是叫你抢着开口。”
蔡足忙应:“小人记住了。”
【申城外,半下午】
申城的城墙,是在半下午时真正露出来的。
不算极高,却很长,青灰一片压在雾后,城门洞口像一道吞进去半截光的黑线。城门外已有申公宫来接的人,车还没到跟前,那人便先下阶迎了两步,衣着周整,礼数也挑不出毛病。
“郑伯一路辛苦。”那人躬身行礼,“宫中已得了信,原该早些来迎,只是今晨病势忽急,一时抽不开人,还望郑伯见谅。”
姬陶掀帘看了他一眼:“申侯如今如何?”
那人垂着眼答:“病势反复,眼下尚在撑着。宫中已另请了医者进去,几位老人都在旁边守着。”
另请了医者进去。
车里静了静。
阿磊眼角微微一动,没有出声。
姬陶把帘子放下:“先入城吧。”
车驾穿过城门时,城里的人声比郑都低了许多。街市还开着,铺子也照旧,只是说话的都压着声。有人从街边让开,袖口一拢,便低着头往边上退,连抬眼都抬得轻。
车到馆舍前,来接的人又低声补了一句:“宫中传话来,今夜请郑伯先在馆舍安顿,明早再入宫问病。”
姬陶下车时,抬头看了一眼天色。城上暮色将压未压,风从街口拐进来,带着一丝极淡的药味。说不清是从哪一条街、哪一处门、哪一个煎药的小灶上飘出来的,轻得很,到了鼻端却分明。
阿磊替他压了压衣角,低声道:“那位医者,倒比我们先进了一步。”
姬陶只道:“病急。”
馆舍里的灯点起来,窗帛映出一层暖黄,外头街上的声气便都隔远了些。院里送来热水和晚食,脚步、碗盏都压得极轻。姬陶坐在案边,没有立刻动筷,只抬手把窗推开半寸。
外头天已黑透。
街市那头还没尽歇,远远近近仍有些人影走动。偶有车从街口过去,轮子轧在青石上,拖出一阵闷声,走得并不快。再远些的地方,像还有灯,一点一点,隐在夜色里,不甚分明。
蔡足在后院收拾行李,听见动静,轻手轻脚走到门边,低声道:“君上,歇得早些罢。明早总要入宫的。”
姬陶嗯了一声,眼却没从窗外收回来。
不多时,街口那头又有车过去。
这一回不止一辆,前后还跟着两三点灯。车走得慢,到街角转过去时,前头有人低低说了一句,听不全,只依稀像是“先送进去”。
阿磊站在窗下听了一阵,才把窗轻轻掩上:“还在往里送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灯火轻轻跳了一下,案上那盏热水腾起一点白气。姬陶抬手去碰碗沿,指尖挨上去,又停住了。外头那几道车声已经过去,街上重新安静下来,只有风从檐角擦过去,带着那点若有若无的药气,一阵一阵往屋里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