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城外别苑，次日清早】

　　晨雾还没散净。

　　车过城外土路时，轮下碾起一层薄湿的黄泥，辕木轻轻一颤，挂在檐边的小铜铃便跟着碰了一声。姬旋坐在车内，没有掀帘，只把指尖按在膝上。昨夜偏厅里那卷礼簿翻到“祔位”一页时，武姜那句“那个人”还像压在耳边，直到这会儿也没散。

　　车到别苑门前时，外头忽地多了几分杂声。

　　不是平日洒扫、汲水那种散碎响动，是有人在门前扯着嗓子说话，被人一声声压下去，又不甘心，硬往上顶。车还未停稳，姬旋已抬手掀开半幅帘子。

　　别苑门前果然站了人。

　　门边的青砖还带着夜里返潮的湿气。一个老汉直挺挺跪在砖地上，膝下那块地方已被磨得发乌，袍角沾着泥，边沿硬得发翘，像是跪得久了，沾上的露水又风干了。旁边立着个半大少年，肩上背着旧包袱，带子深深勒进肩头，却一直没松手。他脸色也不好看，眼白里浮着红丝，显是整夜没合眼，只是站得比那老汉更稳，背脊绷着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里。

　　门下一个年轻寺人正皱着眉斥人：“说了不见便是不见！你们是听不懂人话，还是存心来闹？这是什么地方，由得你们在这儿嚷？”

　　那老汉喉头哑得厉害，声音里全是干裂的土气：“小人不是闹，小人是真来认人。求公家发发善心，只叫我看一眼，叫我看一眼——”

　　“认人？”年轻寺人冷笑了一声，“这门里是你认亲的地方？昨日就该撵了你们，你们倒好，守了一夜还不肯走。再不滚，我这便叫人绑了你们去官寺！”

　　他这句“绑”字才落，那老汉像是被逼到了绝处，忽地往前一扑，双手撑在砖地上，膝盖擦过地面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顾不得疼，抬起头就往门里喊，声音一下子拔裂了：

　　“阿芦——”

　　这一声来得太猛，连年轻寺人都怔了怔，刚抬起来的手在半空僵了一下。

　　更快变脸的是门旁那个年老寺人。

　　他方才一直缩着肩站在影里，像是怕惹事的老油滑，这会儿听见“阿芦”两个字，眼皮猛地一跳，脸上血色一下退了半层，手里捏着的拂尘尾子都跟着颤了颤。他嘴唇动了一下，却没立刻出声，只偏头往门里看了一眼，像是想先看看有没有旁人听见。

　　姬旋把这一眼看得清清楚楚。

　　车帘放下时，铜饰轻轻一碰。门前几人闻声抬头，这才看见别苑外停了车。年轻寺人脸上那点横气立刻散了，忙躬身退开两步。年老寺人也急急垂手，往路边让出空来。

　　内宰先下了车，正要上前喝止，姬旋已扶着车辕下地。

　　她今日穿得并不重，浅青外裳外只加了一件窄缘披衣，晨风一过，裙角便轻轻贴上了脚踝。她没急着进门，也没看那两个求认亲的人，先看了门下众人一眼。门前刚才还乱着的气，叫她这一眼压下去，顿时静了一截。

　　“门前吵什么。”她开口不高，声音也不重。

　　年轻寺人忙上前行礼，额角却还带着方才被惊出来的汗：“长女公子恕罪。是这父子二人，自昨日下午便守在门前，说是要认苑里旧人。昨夜奴就命他们回去，他们不肯，今日一早又在这儿喊闹，惊着公子了。”

　　那老汉见姬旋来了，膝下猛地又往前挪了半尺，额头几乎要磕到地上：“公子，公子，小人不是乱闹。小人真是来认人的！小人阿姊——”

　　“住口。”年轻寺人急忙喝了一声，生怕他再乱喊。

　　姬旋抬手，年轻寺人立时收声。

　　她这才转头看向跪着的老汉。

　　这人年纪已不小了，鬓角灰白，眼角裂着深深的纹，一看便是长年风里来土里去的人。可他虽狼狈，神情却不是惯会赖门撒泼那一路。他说话时，眼睛一直死死盯着门里，像是只差一步，便能把多年压在喉里的那口气吐出来。

　　她又看了看旁边那少年。

　　少年也回望她，眼里有血丝，神情却比他父亲更收得住。包袱还背在肩上，没有往地上丢；两只手也没乱动，只一只手压在包袱带子上，像是怕里头什么东西滑出来。

　　姬旋目光在那包袱上停了一瞬，没多问，只道：“谁许你们在门前高声嚷？”

　　老汉声音一顿，喉头滚了滚，像是想再喊一声“阿芦”，又硬生生咽了回去，只把额头压得更低：“小人无礼，小人该死。只是小人若再不喊，便真见不着了。”

　　这句一出口，姬旋眉心轻轻动了一下。

　　不是“见不上”，不是“求见”，是“真见不着了”。

　　年轻寺人还要再说什么，姬旋已先一步开口：“在门前吵成这样，像什么样子。”

　　她没发怒，可门前众人听得出，她不是在替哪一边说话，她只是嫌这门前的气乱了。

　　那老汉忙道：“小人这就不喊，这就不喊。只求公子开恩——”

　　“把人带去外舍。”姬旋打断了他。

　　年轻寺人一愣，下意识抬头：“公子，这——”

　　姬旋看了他一眼：“门前若再有人嚷，你来替我守这道门？”

　　年轻寺人面上一白，忙低头应是。

　　那老汉像是没想到事情会拐到这一步，怔了一瞬，随即又重重磕下头去，额头碰着砖面，发出一声闷响：“多谢公子，多谢公子——”

　　他话还没说完，姬旋已又补了一句：“只带去外舍，不许乱走，不许乱看，更不许先去见人。”

　　这句一出，那老汉又愣住了，眼底那点刚冒出来的亮意一下顿在脸上。

　　旁边那少年却先反应了过来。

　　他没像他父亲那样急着开口，只微微侧身，用胳膊碰了碰那老汉，低低叫了一声：“阿父。”

　　这一声不高，却正好把蔡利已经顶到嘴边的话按了回去。

　　姬旋听见这声“阿父”，目光再次落到少年脸上。

　　少年眼里那点绷着的急没有散，可他已经知道，这时候再在门前扑闹，没有好处。他把包袱往肩上重新提了提，手指一紧，露出骨节来，却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。

　　姬旋收回目光，转身往门里走。

　　走到门槛边时，她脚下停了一瞬，头也未回，只问了一句：“你们说要认谁？”

　　那老汉膝下还没站稳，话冲到嘴边，下意识就要喊那名字。倒是旁边那少年快了半步，手一伸，把他爹袖口轻轻扯住了。他自己往前半步，低头道：

　　“回公子，认一个姓蔡的旧人。”

　　他说得比他父亲稳，连“阿芦”两个字都没先往外抛。

　　姬旋听完，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，迈步进门。

　　内宰跟上来，低声问：“公子，可要这便去唤蔡氏？”

　　姬旋脚步没停。

　　廊下风过，先夫人苑方向的竹影轻轻晃了一下，落在青砖上，像旧水里浮出来的一层薄波。

　　她想起那女人这些年守着旧苑时的样子——春日里把案脚擦得一尘不染，夏里换下帘子，秋后把门环一只只拭净，冬日里天没亮就先去收廊下结出来的冰。每回她去苑里，看见窗前旧案、榻边木几、帘下香炉都还像从前那样安安静静摆着，便总觉得那地方不曾真的空下来。

　　可方才门前那一声“阿芦”，还有那年老寺人一瞬变掉的脸色，却像有人忽然拿指甲在那层旧静上轻轻一划。

　　姬旋脚下更稳了些。

　　“先不见人。”她道。

　　内宰应了一声，等她再往前走了两步，才听见她把后半句也落下来：

　　“先验这一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