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东偏门后小院，次日近午】

　　次日近午，东偏门后的小院外，果然来了人。

　　灶上正煨着粟米羹。

　　天有些阴，风也不大，院里闷闷的。舒满蹲在灶前添柴，锅沿白雾一阵阵往上浮。猎风坐在廊下，腿边放着昨儿削了一半的木枝，正拿小刀慢慢修着。莠先前被说了一回，今日倒没敢蹲到门外去，只在门里那块地上绕来绕去，一会儿拨拨墙角的小草，一会儿踢一踢门槛边的土。

　　脚步声从外头过来时，猎风先抬了眼。

　　来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媪，身后跟着个小寺人。两人都走得不快，到门前也没立时往里闯，只站在门边往院里扫了一眼。

　　舒满忙放下手里的柴，起身迎出去，先低了低身：“不知是哪位女史到这边来？”

　　那老媪脸上带着一点很淡的笑，道：“过来看看。你们新安在东偏门后，地方又偏，问一问缺不缺什么，免得回头有人说照应不周。”

　　话说得和气。

　　可她站在门边，眼睛先看的是院子。

　　先看灶，再看廊，后看门里晾着的两件旧衣，连墙角那只裂了口的陶盆也停了一停。那小寺人不说话，只把目光在门槛、柴垛、屋门之间来回扫。

　　舒满把人让进半步，又不多让，只陪着笑道：“都是粗人，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便足了。上头恩典，哪敢再挑。”

　　老媪点点头，像真只来走个过场，随口道：“住得还惯么？”

　　“惯的。”舒满道，“人少，地方也清静，孩子闹腾些，也不扰旁人。”

　　“男人白日都在哪一头当值？”

　　舒满手指在围裙边上轻轻一抹，道：“在君上跟前听差。我一个妇人，也说不全是哪一头，只晓得按时出去，按时回来。”

　　老媪笑了笑：“你倒会回话。”

　　舒满仍低着眉：“不过是实话。”

　　话音落下，院里静了一瞬。

　　锅里“咕嘟”一声，白气又往上冒了一层。猎风仍坐在廊下削木头，像没朝这边看，手上却慢了半拍。莠看看这个，又看看那个，悄悄把手里一根干草折成了两截。

　　老媪的目光这才落到她脸上，声音也比方才更软些：“这就是你家小女？”

　　舒满应了声是，抬手把莠往自己身边拨了拨。

　　“昨日倒像没见着。”

　　“孩子贪玩，前后乱跑，未必叫女史瞧见。”

　　“多大了？”

　　“还小，不懂事。”

　　老媪看着莠，忽然道：“我听人说，你常蹲在门口看热闹？”

　　莠仰起脸，先看看舒满，又看看那老媪。她还没觉出这话里藏着什么，只觉得别人既问了，便该回。嘴唇一动，刚要开口，廊下忽传来猎风平平一声：“莠。”

　　莠一愣，回头看他。

　　猎风低着头，把那截木枝举了举：“去把屋里那只小盏拿来。”

　　莠眨眨眼，一时忘了方才要说什么，哦了一声，转头便往屋里跑。

　　那老媪的目光在猎风脸上停了停，笑意淡了半分：“这孩子倒听你话。”

　　猎风起身，把小刀收进袖里，低声道：“她记性差，叫一声，省得一会儿又忘了。”

　　老媪没接这句，只往廊下走了半步。她步子不大，刚好踩到门里一点阴影上，离屋门却还隔着一段。她抬眼看了看屋里，又像不经意似的问：“你们原先都是哪处人？”

　　舒满忙道：“乱地方出来的，东挪西挪，也说不清是哪一处了。”

　　“哦？”老媪道，“可我瞧你男人，不像个只会替人扛柴搬水的。”

　　这话来得轻，落得却实。

　　舒满心口微微一紧，脸上却没露，只把手往灶边一抹，笑道：“家里有男人，站直些也寻常。若连门都立不住，日子还怎么过。”

　　老媪看了她一眼，竟轻轻点了下头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外头又有脚步近了。

　　门边那小寺人先侧了侧身。舒满回头一望，脸色略一变——阿磊回来了。

　　他显是刚从值上下来，袖口还带着一点灰，肩上发紧，进门时先看见那两个生面孔，脚下便顿了一顿。下一瞬，他脸上神色便平了，只把手里带回来的小捆木柴往门边一放，朝那老媪拱了拱手：“不知女史在此。”

　　那老媪打量他一眼，道：“正说到你。”

　　阿磊道：“粗人一身尘，不敢污了眼。”

　　“污不着。”老媪道，“不过问几句。你如今在哪一头当值？”

　　“在君上跟前听差。”阿磊答得不快，也不拖。

　　“是谁把你们安在这里的？”

　　“上头分下来的。”

　　“上头哪一位？”

　　阿磊抬了下眼，又垂下：“小人只管领命，不敢多问。”

　　那老媪便笑了。那笑在脸上只过了一下，看不出是满意，还是没满意。她像是又要往里多看一眼，目光越过阿磊肩头，落向屋门。

　　阿磊往旁侧了半步。

　　只是半步。

　　不显眼，却正正好把那一道眼挡住了。

　　“屋里乱。”他道，“妇人孩子在里头，也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
　　声音不高，甚至算得上平。

　　可门口这一道，便立住了。

　　舒满在旁边接得也快：“都是些破家什，烟火气重，女史脚下仔细，莫叫灰扑了。”

　　那老媪看了阿磊一会儿，才慢慢收回目光，道：“倒是个会看门的。”

　　阿磊没接话。

　　猎风站在廊下，眼睛从那老媪的鞋，移到她身后那小寺人的袖口，又落回她脸上，一声不响。

　　莠这时抱着小盏从屋里出来，还没明白方才漏过什么，只见院里气氛不对，便也不敢乱说话，挨着舒满站住了。

　　那老媪像真只是来看一眼，话问到这里，便也不再深究。她转身往外走，到门边时，才像顺口一般留下一句：“门边人杂，孩子还是少往外探。”

　　舒满忙应是。

　　阿磊送到门口，目送二人走过廊角，才慢慢把身子转回来。

　　院里一时没人出声。

　　只有灶下火舌舔着锅底，发出细碎的噼啪声。

　　阿磊先看舒满：“问过孩子了？”

　　舒满点头，低声把方才那几句都说了。说到老媪问莠常不常蹲门口时，她声音更低了些：“若不是猎风喊得快，怕要顺嘴漏出去。”

　　阿磊听完，脸上神色没怎么动，只把目光转向猎风：“都看清了？”

　　猎风道：“一个老的，一个小的。老的先进门，先看灶，后看廊，最后看屋里。小的多看门槛和路。”

　　阿磊嗯了一声。

　　猎风又道：“那老的像认人，不像看院。”

　　这回，阿磊才抬眼看了他一下，没说别的，只道：“记着就好。”

　　莠站在边上，抱着那只小盏，看看这个，又看看那个，终于觉出自己方才差点说错话，脸上便有点讪。她张了张嘴，小声道：“我也没想说什么……”

　　舒满抬手把她揽过来，没骂，只道：“往后见着人问门口的事，先闭嘴。”

　　莠这回倒老实，嗯了一声。

　　——

　　【内院外廊，午后】

　　午后天更阴了些。

　　段生从里头出来时，廊下风带着潮气，吹得袖角发冷。他本是往自己院里去，过一重小门时，正见那老媪从另一头回来，身后还跟着个小寺人，两人低声说着什么，见了他，便都住了口，退到一旁行礼。

　　段生脚下未停，只在擦身过去时，淡淡问了一句：“去哪儿了？”

　　那老媪忙垂首：“四下走走，看几处偏院。”

　　“偏院？”

　　那老媪应了个是，声口稳得很：“门后偏院安了外头进来的人，妾怕底下照应不周，去看了一眼。”

　　段生这才停了半步。

　　那老媪没敢抬头，只看见他衣角微微一顿。过了片刻，方听他问：“看什么？”

　　“看门，看灶，看住处妥不妥。”那老媪答得极顺，“也省得日后有了什么差池，底下人推说不知。”

　　段生没立时说话。

　　那小寺人在旁边站着，背上已出了一层细汗。

　　廊外一阵风卷过来，吹得檐下铜铃轻轻一响。段生目光落在前头空空一段廊上，不知想着什么。再开口时，声音倒更淡了些：“问得倒细。”

　　那老媪把头低得更深：“不过奉命行事。”

　　奉谁的命，她没说。

　　段生也没再问。

　　可那四个字落进耳里，已够了。

　　他站了站，像是本能地想往东偏门那边看一眼，脚下却终究没动。手抬起时，指尖正碰到腰间那枚青玉穗子，穗尾拂过手背，轻轻晃了一下。

　　他把那穗子按住，半晌，只淡淡道：“知道了。”

　　说完，人便转身往回去了。

　　那老媪和小寺人一直等他走远，才慢慢直起腰。

　　小寺人脸色发白，小声道：“媪——”

　　那老媪打断他：“什么也没听见。”

　　小寺人忙闭了嘴。

　　廊下又静下来。

　　只有风从空处穿过去，把那点将落未落的潮气，一寸寸往深处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