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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她不是那个蔡氏

箭射周天子 水云清 3813 2024-11-15 07:57

  【先夫人苑东偏室,午后】

  门合上后,偏室里一时只剩灯火轻响。

  姬旋没有立刻开口。

  她仍站在原处,手还扶着案角,指尖一点一点压紧。方才那一场认人、不认人,到了此刻才真正落到心里。那人仍跪在那里,袖口垂在膝上,半点声息也没有。老媪立在门边,连气都不敢喘得太重。

  过了许久,姬旋才道:“人不是,这一句,我听见了。可他们说出来的那些村名、家里人,也不像凭空编的。你既不是他们要找的那一个,那他们这一支,为什么会顺着一个‘蔡’字,摸到我院里来?”

  那人低着头:“妾不知。”

  “你进先夫人苑,是哪一年?”姬旋又问。

  “年久了,妾记不清了。”

  “谁把你拨进来的?”

  “上头分来的。”

  “上头哪一处?”

  她停了一停,才道:“妾……也记不清了。”

  姬旋盯着她,眼底那点温色已一点点沉下去:“记不得得倒齐整。”

  那人伏得更低些,没再接。

  姬陶坐在一旁,手边旧簿仍摊着,翻开的那页发暗,边角早磨得起了毛。他抬眼看了看她,问得也平:“簿上只记‘蔡氏,苑中侍人,后留先夫人苑中’。你既在先夫人身边服侍了这许多年,怎么连自己从哪一处拨来,都不记得?”

  那人道:“妾本就是粗使出身,不识字,也不晓得那些拨转出入。到了苑里,便只认手里的活。”

  “那先前的活是什么?”姬陶问。

  “扫地、换席、理帐、收拾内室零碎。”

  “只这些?”

  “只这些。”

  姬陶没再往下追,只把目光落回旧簿上,指尖在那行“苑中侍人”上轻轻点了一下:“记的是活,不是来处。”

  姬旋听见这句,脸色更冷了些。

  老媪在旁边站着,越听越觉得身上发凉。她原先只当门外来了两个寒家人,撞着院里一个旧姓。如今话问到这里,反倒像不是外头那两个人不对,倒是这屋里多年看惯的人,越看越叫人不敢认了。

  姬旋沉默片刻,忽道:“去把细账拿来。”

  老媪一愣:“女公子是说——”

  “领衣领药、添炭添席、内室日用,凡她这些年经手过的,都拿来。”姬旋道,“大簿记得粗,看不出人,细账总不至于也只剩一个‘蔡’字。”

  老媪应了一声,忙退下去。

  屋里便又静下来。

  那人仍跪着,背影比方才更低些。姬旋却没再问,只看着她。她看了太久,久到连她发间一根白丝都看得清楚,才慢慢道:“你不是怕他们来认旧。”

  那人肩头微微一紧。

  姬旋盯着她:“你是怕他们把这名字认实了。”

  那人手指倏地收紧,指节在袖中鼓出一点白。

  她没有抬头,只道:“妾不明白女公子的话。”

  “明不明白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姬旋道。

  外头脚步声去去来来,半刻后,老媪抱着几卷旧册回来,后头还跟着个管旧册的小寺人。那小寺人平日只在库里守册,少见上头的人,今日忽然叫到跟前来,脸上都是惶色,行礼时险些把怀里那卷细账掉在地上。

  姬陶把册子接过,挨卷翻开。

  这回看的不再是名簿,而是细碎日用。哪年哪月领过几次冬炭,哪回添过一领细布、一只木梳、两条帕子,谁病了,谁停过差,内室夜里多添过几回灯油,都记在里头。

  前头几卷翻得很快。

  翻到一卷纸色更旧的时,姬陶的手却慢了下来。

  那页账记的是先夫人病中那几年。字迹不算整,像是灯下急急记的。上头先记了一笔:蔡氏,病,停差四月。再往下看,停差那几个月里,内室却连着多支了几回热水、软履、细绢帕、夜里温药,还添过两回女子换洗用的细布。数目都不大,零零碎碎,混在一堆灯油、炭、盏、药碾子里,若不细看,根本看不出来。

  姬旋见他久久不翻,便伸手把那卷旧册接了过去。

  她看了两行,眉头便蹙起:“病停差四月,人既停差,里头这些零碎是谁领的?”

  那管册的小寺人一听,吓得忙跪下去:“小人不知,这都是旧账,是上头一笔笔记下来的……”

  “谁记的?”姬旋问。

  “是、是先前掌库的赵媪。人前年已经没了。”

  姬旋没再问他,只把那页旧账又往前翻了一页,往后翻了一页。

  前后都平。唯独这一段,像有什么东西夹在里头,按下去了,不细拈看不出来。

  姬陶道:“大簿留的是名,细账走的是人。”

  姬旋抬眼看他。

  姬陶指了指那行“蔡氏,病,停差四月”:“名还在,活却没停。灯油、水、换洗、药,全照旧往里走。一个病得停差的人,用得倒不比平时少。”

  老媪站在一旁,听得心里直发紧,忍了半晌,终于低声道:“那几年……先夫人病得重,内室本就不许外头人多进。妾那时也只在门外递水递药,里头许多事,都由她一人经手。先夫人有时会说一句,‘人留在我这里,旁的都不必问。’妾那时只当,是怕惊着病中清静。”

  姬旋慢慢把那句重复了一遍:“人留在我这里,旁的都不必问。”

  这话若搁在从前,她听着也许不觉得什么。可到了今日,再从旧账、旧簿和门上那两个寒家人一道夹过来,味便全变了。

  原繁是在这时进来的。

  他进门时,先见着的是满案旧册,脚下便顿了一顿。再看姬旋脸色,眉心已微微皱起:“先夫人苑中的旧账,还要翻到什么时候?”

  姬旋没抬头:“翻到我心里有数为止。”

  “不过是门上两个寒家人撞错了门,也值当把先夫人苑里的旧簿旧账一卷卷搬出来?”原繁道,“认不成,打发出去便是。为这样的人翻旧院、惊旧人,反倒失了体面。”

  姬旋这才抬眼看他。

  原繁又道:“先夫人身后这点清静,何必叫门上两个外头人搅得不得安生。”

  他这话说得并不重,甚至能听出几分压着的不耐。不是冲着案上那人去,更像是打心底里觉得:这样的人,这样的事,本就不该闹进先夫人苑里来。

  姬陶坐在一旁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  原繁又道:“这都是多年旧纸。为了门上两个人一句话,便翻到账册尽开、旧人尽问,若传出去,倒像我门里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”

  姬旋把手里那卷账轻轻合上,问他:“你是嫌这两个人不配,还是嫌这院里的旧事不该碰?”

  原繁一滞,随即道:“我嫌的是不值当。”

  过了片刻,他才低声道:“我怕的是先夫人死后,还不得安稳。”

  姬旋看着他,没再逼。

  她知道原繁这句未必是假。可也正因为不假,他那股先把门关上的劲,才更叫她心里发冷——不是知道什么,也不是护着谁,只是从骨子里觉得,这层旧事不该由门上来的寒家人闹进来。

  屋里沉了半晌,姬陶才道:“旧账先放这里。别散,别漏,也别惊动太多人。”

  姬旋点了点头。

  原繁站了片刻,终究没再说别的,只拱手退了出去。

  人一走,屋里便又只剩纸页和灯火的气。

  姬旋把那卷旧账重新摊开,一行一行又看了一遍。她看得很慢,越慢,眼底那点寒色便越沉。先夫人活着时,许多事她年纪小,不懂,也没人叫她懂。如今先夫人死了,旧簿旧纸一卷卷摊在眼前,她才觉出,母亲当年护着的,未必只是一条命。

  【夫人偏室,将晚】

  外头天色将晚时,武姜那边也听见了风。

  回话的是她身边一名女宰。人站在阶下,把门上那桩事压得极短:长女公子院门下来了两个寒家人,说要认先夫人苑中一个姓蔡的旧人;人没赶,先扣着,院里似还在问。

  回话的是她身边一名女宰。人站在阶下,把门上那桩事压得极短:长女公子院门下来了两个寒家人,说要认先夫人苑中一个姓蔡的旧人;人没赶,先扣着,院里似还在问。

  武姜正坐着看新送来的灯盏样子,听完也没抬头,只淡淡问了一句:“认到先夫人苑里去了?”

  “是。”

  武姜用指尖拨了拨案上那只青陶灯盏,过了一会儿才道:“旧院里这些灰,总有叫人翻起来的时候。”

  那女宰低着头,没敢接话。

  武姜又道:“由她们自己收拾。若只是寒家旧亲上门,不足道;若不是,它自己还会再冒头。”

  说完,她便不再问那边的事,只叫人把灯盏挪远一点,嫌那青色偏冷。

  那女宰应了,退下去时,心里也已明白——这桩事,夫人是知道了,却还没真伸手。

  夜里更深时,那人才回了自己那间小屋。

  屋里灯火压得低,窗纸上落着树影。她把门掩上,坐到榻边,许久没动。外头偶有脚步过去,比往常杂了一点,她听得出,那不是寻常夜里巡过便算的脚步。

  她把手伸进袖里,摸到一件东西。

  不是木牌,也不是帕子。只是一小角旧簪,断了半截,头上那点细纹还在,搁在掌心里,凉得像水。

  她低头看了很久,指腹在那一点细纹上轻轻抹过。

  窗外风过,窗纸轻轻响了一下。

  她手指也跟着颤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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