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郑公宫,灵前偏厅,稍后】
那页簿没再动,偏厅里的人却都像还被方才那阵风压着。
案上那页竹簿叫镇帛压着,边角却仍翘着一点。执笔的小竖把笔悬在半空,墨将落未落,谁也没催他往下写。宗伯方才那句“先记,不先死定”,像还压在偏厅里,没散开,也没落稳。
女史从帷边进来,脚下几乎没声。
她走到近前,先朝宗伯、武姜低头行礼,又朝姬旋欠了欠身。武姜看了她一眼:“什么事?”
女史没高声,只垂着手道:“回夫人,有一事,需回长女公子一句。”
武姜没应,也没拦,只把眼往姬旋那边落了一下。
姬旋道:“过来。”
女史便沿着帷边走过去,到她身侧停住,微微俯下身。偏厅里没人听清她说了什么,只看见她嘴唇轻轻动了一下,声音低得像贴着耳边过去的一线风。
姬旋没抬头。
她目光还落在案上那页“祔位”上,手指却在袖里慢慢收了一寸,连带着案边那角薄帛也轻轻绷了一下。
女史说完,退开半步,仍垂着手。
偏厅里安静得很。
武姜坐在上首,先看女史,又看姬旋,脸上并没什么波动。段生也朝这边望过来,像是想从这一进一退里辨出什么,目光在女史脸上停了停,到底什么也没听见。王叔只看了一眼,便把眼收回到那页竹簿上。姬陶坐在原处,视线从女史脸上一扫而过,最后仍落在宗伯案边那张刚写下“后头另议”的空简上。
风又从窗缝里钻进来,案上那页簿轻轻一颤。
姬旋这才侧过一点脸,声音压得极轻:“人在哪儿?”
“城外别苑门房。”女史道,“来了两个。一个老的,一个少年。口口声声说来认亲,认的是城里先夫人苑里那个姓蔡的旧人。”
姬旋指尖在袖中又收紧了些。
她先想起的,是那妇人。
先夫人去后,城里那座旧苑散过几拨人,病的病,放的放,能一直守到后头的没几个。那妇人不爱说话,手脚却稳。冬夜里旁人都退尽了,廊下那盏灯还亮着,她蹲在阶边洗旧铜盂,袖口挽得很高,水声一点一点,直到更深才停。雨天风大,窗帛叫雨脚拍得发鼓,第二日一早再去看,破口已补平了。香灰、旧帛、药盏、褥角,到了她手里,总是收得妥妥帖帖。
姬旋这些年去那边时,常能看见她。
总在。
“别叫他们乱走。”姬旋低声道,“先安在门房外舍,给热水,给口热食。”
女史应是。
“也别叫城里苑中先知道。”姬旋又道,“那个姓蔡的,今夜先不惊。”
“是。”
“门房那边再添两个人。”她道,“挑嘴紧的。别叫人往那头凑,也别叫那两个人自己出来乱走。”
女史一一应下。
这几句都轻,轻得只够近前的人听清。偏厅里其余人只看见女史近前回话,姬旋没抬头,只低声吩咐了几句,便又静了下去。
武姜这时才淡淡开口:“什么事,值当你把话压到耳边去说?”
姬旋抬起眼:“城外别苑门上来人认旧。”
武姜问:“认谁?”
“认城里先夫人苑里的一个旧人。”
她说得平,像只是门上一桩寻常杂事。可“先夫人苑里”几个字一落,案边那名执笔小竖的手还是轻轻一抖,笔尖那点墨终于落下去,在竹面上洇开了一粒极小的黑。
武姜瞥了那小竖一眼,小竖立刻把头压得更低。
“倒巧。”武姜道,“偏厅里才翻旧页,城外别苑门口便有人来认旧人。”
姬旋没顺着这句往下接,只道:“门外撞上来的事,不由门里替他挑时辰。”
武姜听了,也没恼,只把袖里的手慢慢舒开:“既是门外来的,便看清些。别回头外头一点杂声,也叫人扯成了门里的旧账。”
她说完,便起了身。
那一下起身不急,也不重,裙角只在席边轻轻一擦。她没再问,像真只是把这件事看了一眼,先记下。只是走过帷边时,目光又在那名女史脸上停了一瞬,才扶着身边人往外去。
段生跟着起身。
走到帷边时,他脚下慢了半拍,像是不经意似的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一眼不落在姬旋,也不落在案上的簿,只落在女史退开的那条边上。帷子一晃,人也跟了出去。
王叔这才把礼简收入袖中,淡淡道:“今日先到这里。”
宗伯点了点头,没再续刚才那页话。偏厅里那股争到半道又硬叫人按住的气,到这里便更堵了。谁都没赢,谁也没输得干净。如今又有城外别苑那头忽然撞进来的一线旧人旧事,像是故意挑着这一刻,把本就没压平的簿页,再轻轻掀了一下。
姬陶起身时,朝姬旋那边看了一眼:“阿姊可要我一道过去?”
“不必。”姬旋道,“灵前这一头还得有人守着。”
姬陶点了点头,也不再多说,转身先退了出去。
王叔与宗伯随后也去了。
偏厅里一下空下来,只余案上那页还没议死的竹簿,两张未收的空简,和那名始终没敢乱看的小竖。风仍从窗缝里进,掀一掀薄帛,再吹一吹案角那页竹簿,像偏厅里方才那口气还没落稳。
姬旋这才把手从案边收回来。
“你先去。”她对女史道,“照方才那几句做。今夜门房别再叫旁人过去探头。门上若有人问,只说我明早回别苑。”
“是。”
“武姜那边若问,也只回这一句。”
女史低头应下,退了出去。
偏厅里那名小竖正要来收简,姬旋却抬手止了他一下。
“先别收。”
小竖忙把手缩了回去。
姬旋站起来,走到案边,伸手把那页被风掀松了半寸的竹簿按平。她按得很轻,却稳。压平了,也没再多看,只转身往外。
【郑公宫,回廊,未几】
回廊里风更冷些。
灵前那边的诵祭声一阵远一阵近,沿着檐角和廊柱空空荡过来。地上才洒过水,走起来几乎没什么声。姬旋走在前头,女史落后半步,跟得很稳。
走出偏厅一段,女史才把门房那头的回话补齐。
“老的五十上下,衣裳旧,鞋边都是泥。少年不大,瘦,眼却亮。两个人在门房外头守了有一阵,门人劝过,也不走,只说这一趟若见不着人,便再没别的路了。”
“报名字了没有?”姬旋问。
“老的只说姓蔡。”女史道,“说来认的是一母同出的阿姊。早些年乱里散了,后头不知从哪儿得了半句风,说人还在郑门里,这才一路摸到城外别苑门口。”
姬旋脚下没停,脸上也没见什么波动,只道:“先别叫他们见旁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今夜门房多添一层灯。”她又道,“别让那两个老的少的在那头冻出病来。”
女史听了,抬眼看了她一下,随即又低下头应了声是。
【郑公宫,姬旋居处,入夜前】
屋里比外头暖些。
炭盆里压着一点红,火不旺,倒稳。案上还摆着从偏厅里带回来的两卷简,一卷是没议死的礼簿,一卷是空白细册。女史替她解下外头那件薄披,退到一边,又把方才门房那头的回话,一字一句复了一遍。
姬旋听完,只先问:“别苑那头,除了门房,还有谁知道?”
“还没散。”女史道,“只门房那几个知道。”
“别叫散。”姬旋道,“城里旧苑那头,尤其别惊着那个姓蔡的。”
“是。”
她坐下来,没碰那两卷简,只把手边那盏冷茶往旁边轻轻推了推。茶盏底在木案上蹭出极轻的一声。
“明早早些起。”她道,“车不用,走小道过去。”
女史低头应是。
“门房那边先收干净些。”姬旋又道,“再挑两个嘴紧的守着。今夜谁过去,谁出来,都记下。”
“是。”
门开了又合上。
屋里只剩她一个,和案上那两卷简。
炭盆里那一点火静静压着,没有炸,也没有灭。案上的礼簿挨着空白细册,一卷是偏厅里尚未落定的一页,一卷是城外别苑门口忽然撞进来的一线旧事。两样东西挨得很近,像今夜偏偏并到了一处。
姬旋坐了片刻,心中郁闷,把那卷空白细册扯到近前,翻开第一叶,提笔写了两个字。
蔡氏。
墨落下去,比旁处都黑。
她没再往下添,只看着那两个字。灯火照在帛上,帛边微微泛黄,那两个字压在页心,像把城里先夫人苑里那张脸,一并从暗处提了出来。
窗外风又过了一阵。
她这才把细册轻轻合上,抬眼望向窗边。窗帛糊得严,什么也看不见。可城外别苑那一头,像就在那片黑里压着,不肯退。
屋外,更鼓远远敲了一声。
她仍没碰那盏冷茶,只把手从案边慢慢收了回来,声音低低的,像只是把这一夜真正定下来。
“明早回别苑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