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集市上,近午】
这里自然不是城中那种齐整铺面。
地本就不平,又叫来来往往的人踩得东一道、西一道,泥里夹着草屑和牲口蹄印。摊子也没什么规矩,有的铺块破席便算开张,有的只是把箩筐往地上一放。几根木桩间扯着草绳,上头挂着粗布、草鞋、旧铜器,绳下还拴着两头羊,不时甩尾巴,扬起一片尘。
人声却旺得很。
“刚下山的山菌!要换盐的来!”
“谁家有麻线?我这儿有鸡蛋,两个换半把!”
“油呢?谁有油?我拿兔皮换!”
“别挤!先来后到!”
“这布就这么些,要不要一句话!”
姬陶站在这片人声里,一时竟没动。
他不是没见过人多。
是没见过这样的人多:一眼望去,人人脚下都快,嘴里翻来覆去也不过盐、布、线、针、鸡蛋、草鞋。
没人管礼,也没人顾得上谁高谁低。谁手里少一样,回去那口日子便要短一截。
阿磊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跟紧些。”
姬陶这才跟了上去。
阿磊显然常来,哪边换盐,哪边收皮子,哪边卖麻线,哪边的布价咬得最死,他都熟。先去的是一个摆着粗盐和麻线的小摊。摊主是个黑瘦汉子,眼窝深,嘴皮却利,一看阿磊背上的篓,先笑了一声:“今儿来得倒早。”
阿磊把兔皮和山菌放下,没和他寒暄,只道:“两把盐,一卷麻线,再搭两枚针。”
那人先捡起兔皮,捏了捏皮背,又翻看山菌,嘴一撇:“皮子薄。山菌倒还成,可这点东西,换一把盐都勉强。”
阿磊不急,把那卷旧网也拎出来,往地上一摊:“再加这个。”
那人蹲下去看,手指在网上的绳结处停了一下,抬头问:“你补过?”
“补过。”
“谁打的结?”
阿磊道:“能用就成,问那么多做什么?”
那人又捏了捏网边,像是在试力。试完了,神色倒认真了些:“这打法稳,湿了也不易散。”
阿磊只道:“盐和麻线,换不换?”
那人咂了下嘴:“两把盐,半卷麻线,一枚针。”
阿磊看着他:“你拿我当头一回下山?”
“你也别拿我当做善事的。”那人把兔皮往地上一扔,“如今什么不要价?盐是从外头挑进来的,线是一根根搓出来的。你这点货,能换这些已不亏了。”
两人都没高声,话却一寸都不让。
姬陶站在一旁,看着那两把盐、半卷麻线、一枚针在地上来回挪动,掌心在篓绳上慢慢收紧。
最后,到底还是换成了两把盐、一卷麻线、两枚针,外加一小撮火镰石。
那黑瘦汉子把盐包起来时,还忍不住嘟囔了一句:“你这网倒补得实。”
阿磊把东西一把拢进篓里,只道:“能换回来便成。”
他说得平淡,像不过是常事。
那两把盐用布角一裹,压进篓底时,竟比那卷旧网还沉。
他们又去换布。
卖布的是个妇人,粗布卷在草席上,颜色发旧,摸在手里也有些扎。可就这点布,也得拿药草、山菌,再搭上一小块猎风干肉,才能换回来一截。
那妇人一边量布,一边碎嘴:“如今布走得慢,价自然就硬。你嫌贵,我也没法子。”
阿磊问:“怎么个慢法?”
妇人朝路口那头努了努嘴:“说不清。反正这阵子进出的车比往常少,门前的人倒换得勤。车少,布就慢;布慢,价就长。咱们这些人,跟着受就是了。”
旁边卖油的小贩接了句:“不止布。盐也贵了半分。”
又有人凑过来道:“我听说新郑近来不太平。”
“新郑哪时真太平过?”另一个妇人嗤了一声,“我只求今儿把鸡蛋换出去,别碎在手里。”
“话不是这么说。上头动一动,底下路就不通。”
“前两日不是还听人说,公门前那边宿卫换得勤?”
“还有人提起王叔。”
“新君也久没露面了。”
几张嘴聚在一起,声音一高一低,半真半假,转眼又被别处的讨价声盖了过去。
阿磊没接话,只把换来的布卷好,塞进篓里。
姬陶站在一旁听着,脸上没什么变化,指节却在篓绳上慢慢收紧。
这些人未必知道里头几分真、几分假,也未必真分得清公宫里谁是谁。
可他们知道盐贵了,布慢了,进出的路不如从前好走了。
摊前这一阵阵讨价声,换的也不是热闹,是一家人往下过的活路。
阿磊又带着他转了几处摊子,换了小半壶油,一捆更结实些的草绳。说是“换”,其实真就是换。拿出去的每一样,都是山里几日甚至半月的出息;换回来的这些盐、布、线、针,却也不过够一家人再撑一阵子。
走到集市边上时,阿磊停下来,把篓里东西又压实了一遍。盐塞在最里,布卷压在上头,麻线和针另拿布角包了,免得路上散失。
姬陶站在一旁,看着阿磊一件件收拢妥当,没有插手。
集上仍旧乱着。
有人在吆喝盐,有人在抢问布,还有人抱着鸡,满脸焦急地在人堆里挤来挤去。泥地上全是脚印,尘土里夹着油烟和牲口味,闹得很,也紧得很。
阿磊背起大篓,回头看了他一眼,忽然道:“别抬头。”
姬陶眸光一顿,没动。
阿磊已抬手把那卷旧布往他臂弯上一搭,像是随手塞过去似的,把他半张脸和肩头一并遮了些:“跟我走,换个摊口。”
声音不高,落下来却极稳。
姬陶这才看见,集口那头不知何时多了几名披郑甲的甲士。人不多,也不呼喝,只站在人来人往处看人、问话。一个看过来,再看下一个,眼神落在年轻些、身上带伤的人身上时,总要多停一停。
旁边有人低声道:“又出来找了。”
“找谁?”
“谁知道。听说前几日就有人在路上问。”
“问归问,别问到我摊前来。”
“你怕什么?”
“我怕人走了,生意也跟着冷。”
话还没说完,那几名甲士里已有人往这边走了半步。
阿磊像是没看见,只背着篓,领着姬陶从布摊后头慢慢挪过去。两人走得既不急,也不慢,半点不像要躲。前头恰有个挑担汉子和一个抱鸡的妇人撞在一处,鸡叫、人骂、担子一歪,顿时把边上那点视线搅得一乱。
阿磊顺势一折,带着姬陶拐到汤摊那边去了。
直到热汤的白气扑到脸上,姬陶才把那口一直压着的气慢慢吐出来。
阿磊把篓子放下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:“坐。”
集上仍旧吵,价仍旧硬,鸡鸣和讨价声也还在。只是这一回,姬陶再看过去,已经不止是在看热闹,不止是在看活路。
人群那一缩,和方才甲士立在集口那一眼,是连着的。
上头一动,先乱的不是案上的册,不是堂上的话,先乱的是这些人的脚、这些人的路,和这些人手里那几样最小的活命东西。
他低头把竹篓往脚边挪了挪,没有说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