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北山猎户家,三日后,傍晚】
日头往西压时,院里那口气才算缓下来一点。
石父已从山下医工那边挪回来了,仍不能久站,只能坐在檐下那张旧凳上,腿下垫着两层褥子,外头又裹了一圈新换的布。医工交代过,热虽退了,肉里那股坏气却未必散净,这几日还得日日换药,忌酒,忌咸,忌走长路。舒满把这些话记得牢,连灶上的盐都比先前落得更省。
院里比前几日安静。
猎风蹲在门口,仍在磨那支木箭。箭杆比先前直了些,尾上毛刺也削掉了大半,只是箭头还没敢再下重刀。莠抱着药罐坐在小凳上,替石父递布、递碗,递完了,又偷偷往柴房那头瞟一眼。
姬陶没在柴房里坐着。
他肩上的伤还没全收口,掌心那道痂也只是勉强结住,可人已能慢慢做点轻活。这会儿正蹲在院边,把舒满晾在绳上的几片旧麻布翻个面,好叫日头再吃一吃潮气。
风过时,布角轻轻拍在他手背上。
舒满在灶边掀起锅盖,看了看里头那点粥,又把盖子扣回去。扣完了,手却没立刻收回来,只停在锅沿上,像在心里盘算什么。
盘算得不难猜。
药钱还欠着。盐见底了。石父后头换药还得往山下跑。屋里那盏灯昨夜也只敢点了半夜。更别说猎风脚下那双草履已磨穿了底,莠那件短褐袖口也短了一截,天再凉些,又得想法子添布。
她正想着,院门外忽然一阵狗叫。
不是生狗见人的凶叫,是认出自家人后的那种急响,尾巴大约也在门外一下一下扫地。
猎风先抬头:“阿父回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,院门已叫人从外头顶开。
阿磊先进门,肩上压着一团灰褐色的东西,沉得他半边身子都往下坠了一点。那东西还未全露出来,只见一只蹄子自他肘后垂着,毛色发亮,蹄尖黑而小巧。再下一瞬,他把肩一沉,整团东西“咚”地一声落在院中央。
是一头獐。
还新鲜,脖颈处一箭入肉,血已不大淌了,只在毛下压着一片暗色。獐身细长,皮毛完整,肚腹还没破,后腿肌肉绷得紧,看一眼便知道成色好。
莠一下站起来,眼睛都亮了:“这么大!”
猎风也扑过去,围着那头獐转了半圈,伸手想碰,又怕舒满骂,只把手悬在半空,咽了口唾沫:“这皮能卖不少吧?”
舒满也走了过来。
她先看了一眼那箭口,再看獐腿、獐皮,眼里那点一直压着的焦色总算松开了半分。可那半分松意还没完全出来,便已叫后头那笔笔账压回去了。
“今儿天色还早。”她道,“整只拖去,若赶得快,明儿一早就能下集。先把药钱换回来再说。”
阿磊把弓往门后一靠,也正是这么想的:“嗯,今夜放血,明早扛下去。”
“别整只拖去。”
这话来得不高,却把院里那点兴头一下按住了。
几个人都看过去。
姬陶还蹲在院边,手里那片麻布刚翻过来半面。日头压在他肩背上,把那道尚未完全平下去的伤线也照得清楚。他把布挂稳了,这才站起身来。
舒满皱眉:“不整只拖去,还摆在院里供着?”
姬陶走到那头獐边上,先蹲下,看了一眼箭口,又摸了摸腹侧和后腿:“成色好,整只扛去,最容易叫人一眼看出你急着换钱。”
“急又怎样?”舒满道,“家里本来就急。”
“所以更不能让人看出来。”姬陶抬头看她,“整只拖到集上,收货的人先压的不是獐,是你的急。”
舒满嘴一抿。
舒满嘴唇抿得更紧,指尖在围裙边上搓了一下,又搓了一下,半晌没接话。
“你说。”石父坐在檐下,慢慢开口。
声音还不算大,可一落下来,舒满原先要顶出去的话便先压住了。
姬陶这才起身,把那头獐翻了半个边。獐腹贴地那一侧毛更润,皮也更整。他指尖点了点后腿,又点了点脊背,再往脖颈箭口处一落。
“皮要整起。”他说,“后腿、脊肉分开。腹侧和零碎肉另算。整只过去,旁人只会说一口价。分开,便不是一口价了。”
猎风听得正入神,手里那支木箭都忘了转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看的人不同。”姬陶道,“要皮的,看皮。要肉的,看肉。后腿肥,脊肉嫩,拿去同杂碎一堆压价,最亏。”
舒满还是不松:“说得轻巧。你倒会讲。可分开了,谁知道卖不卖得掉?卖不掉,日头一高,肉先坏。”
“所以今夜就得收拾。”姬陶看了她一眼,“血先放净,皮别划坏。明早下集,不先开口,先转两家,听过价再说。”
“还转两家?”舒满气得笑了一下,“你当这是在城里挑布头?”
姬陶没笑,只道:“你若第一家便出手,旁人一看你背着皮、提着肉站在市口,便知你急。你一急,他便只压你,不压獐。”
院里静了一静。
风把门边那只空木桶吹得轻轻滚了半圈,又停住。
阿磊这时才抬眼看向姬陶。
他没立刻说信,也没说不信,只看了看地上那头獐,又看了看舒满。舒满正攥着围裙边,脸上那股急色还没散,嘴却已没方才那么硬了。
石父在檐下咳了一声,抬手指了指那头獐:“叫他说完。”
这一句下来,舒满真不再顶了。
猎风忙往前凑了一步:“后腿怎么分?”
莠也抱着药罐跟过来,蹲在獐尾那头,眼睛睁得圆圆的。
姬陶低头,在獐身上虚虚划了一道:“从这里起刀,不伤皮。腿要带根,别剁碎。脊背这一条另片出来,不同腹肉混。”
“皮呢?”阿磊问。
“翻的时候慢。”姬陶道,“箭口小,正好。沿里头起,不在面上乱下刀。皮整,价自然高。”
阿磊听完,点了点头,转身便去门后取刀。
舒满看了他一眼,到底还是没拦,只是嘴里低低念了一句:“真叫他说下去了。”
石父听见,眼也没抬,只道:“不说,药钱从哪儿来?”
这话不重,却把舒满堵得再没了脾气。她抿着嘴,把灶边那盆温水端了出来,往地上一放:“那就快些。日头落了,皮更不好起。”
院里一下动了起来。
阿磊把獐倒提着挂上院边那只木钩,刀在掌里一过,先放血。血线一落下来,浓得发暗,滴进木盆里,发出细细一串响。猎风蹲在一旁,伸长脖子看,连眼都不舍得眨。莠嫌血气重,先缩了一下,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探回来。
姬陶站在旁边,没伸手去抢刀,只在阿磊刀口要往外偏时,低声说一句:“再收半分。”又在他要从腹下起刀时,摇了摇头:“别从那儿,皮容易伤。”
阿磊手下顿一下,便照着改了。
舒满起初还站在一旁看,看到后头,索性蹲下来替着端盆、递布,把獐腿边沾上的碎草拂开。她嘴上仍没说软话,手上却快了许多。石父坐在檐下,看着这一院子人围着一头獐忙,眼底那点疲色也散开了些。
日头慢慢往西挪。
獐皮一点点翻下来。
到最后整张皮落地时,毛色完整,几乎不见大口。猎风先“咦”了一声,连莠都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一下。
舒满盯着那张皮,看了片刻,终究没回嘴。她只伸手把皮提起来,抖了抖边角,低声道:“倒还真没坏。”
姬陶站在一旁,听见了,也没接话。
阿磊已把刀转到后腿去,刀锋贴着筋膜往下走,肉被分开时,纹路和油色都显出来,比整只摆着时更见好。猎风看得眼睛发亮,忍不住问:“这样真能多卖?”
“多不多,明日去了便知。”舒满先替姬陶回了一句。
说完这话,她自己都怔了一下,像没想到会先替他接这句。可话已出了口,也收不回去,便只低头去拢那张獐皮,装作什么也没发生。
日头又往下压了一寸。
院里血气、草气、皮毛味和灶间晚饭的烟气混在一起,反倒有了股真日子的热。
獐已分得七七八八。
后腿整着,脊肉另摆,腹侧和零碎肉各放一边。皮则单独摊开晾着,毛光在斜日里轻轻发亮。几样东西一分出来,连不太懂这些的莠都看得出,它们已不是一整头“獐”了,而是能一件件换钱、换药、换盐的东西。
舒满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抬眼看了看天色:“今晚我把布袋都找出来。明早你们早些走,赶头一拨人。”
阿磊“嗯”了一声。
猎风已把那支木箭塞到腰后,像明早也恨不得跟着一道下集。
石父在檐下看着,慢慢靠回了旧凳上,没说什么,只把那口一直压着的气轻轻放了出去。
院里风过,獐皮边角轻轻一翻。
舒满伸手按住了它。手按下去的时候,她没看姬陶,只道了一句:“夜里别叫狗去舔皮。”
说完,她把手从皮边收回来,指尖在围裙上蹭了一下,转身去提墙边那只空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