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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谁服这个王?

箭射周天子 水云清 2990 2024-11-15 07:57

  【集边汤摊,日西时】

  集边有个小摊。

  几根木桩支着破席,底下垒了半圈石头,架着一口黑锅。锅里咕嘟咕嘟翻着白气,汤不见多少荤星,却有股熬久了的骨香,混着柴烟,一阵阵往外漫。摊前摆着几条矮凳,也有嫌挤的,干脆蹲在地上。挑担的、挎篮的、赶脚的,换完了东西,腿脚发酸,都会在这里停一停,喝口热汤,暖暖肚子,再往回赶。

  阿磊把篓子放下,摸出两枚旧钱,换了两碗热汤,又拿了两张热饼。

  “坐。”他说。

  姬陶跟着坐下,把竹篓挪到脚边。碗一递到手里,热气便扑上来,脸上像叫人拿温水蒸了一下。他低头吹了吹,没有立刻喝。

  近处是碗沿碰碗沿的轻响,远处还混着集上的吆喝。有人嫌盐贵,有人骂布慢,有人啃着硬饼,嘴里也不闲着,蘸一口汤,便要同旁边搭一句。

  “这两日盐又硬了。”一个卖油的小贩先开了口,捧着碗,脸拉得老长。

  对面脚夫哼了一声:“盐硬还算轻的,我看布更要命。今儿那几家,价都咬得像狗。”

  “布是车少。”旁边有人掰着饼往汤里蘸,“门前那头近来查得勤,进出的车不如从前顺,布自然来得慢。”

  “查什么?”卖油的小贩往四下看了一眼,压低了声,“还不是公宫里那点烂事。”

  旁边几个人都抬了抬眼。

  “你又知道了?”

  “知道个甚。”脚夫啐了一口,“我只知道公门那头这阵子人换得勤。你们在上头争你们的,底下盐贵了、布慢了,难不成还是我家锅先作的妖?”

  “还不止这些。”卖油的小贩把碗往膝上一搁,声音压得更低,“你们没瞧见?这几日郑甲士满集转,看人、问路,见着年轻些、身上带伤的,眼都要多停一停。”

  对面脚夫骂了一句:“他们这一转,谁还敢多站?前头卖布那几家,本就生意薄,叫他们一吓,人又散了一拨。”

  旁边挎篮的妇人也跟着开了口:“我今儿原想把这几枚鸡蛋早些换出去,偏他们一来,摊前的人都缩了。谁还顾得上买?鸡蛋碎在篮里,他们赔我不赔?”

  有人冷笑了一声:“谁知道又是哪家公子倒了霉。门里争位,门外搜人,搜来搜去,搅的是咱们这点生意。”

  “公子倒霉,咱们也跟着倒霉。”脚夫接得更直,“他们要搜,回公门里搜去。跑到集上逮人,算什么本事?一日两日倒也罢了,天长了,谁还肯来赶这趟集?”

  “就是。”卖线的汉子把饼掰得咔一声响,“今儿这一晌,多少人见着甲影便绕。绕一圈,脚下多走一段,手里少换一样。王家的王,诸侯的侯,公宫里那帮人,折腾起来倒都一个样。上头少一句安稳,底下就多一层鸡飞狗跳。”

  那挎篮的妇人把碗往地上一搁,汤星溅出来两点:“王不王的,跟我这碗汤有多大干系?可他那头一动,我这头鸡蛋就换不出去,这干不干我的事?”

  “说得是。”脚夫也来了火,“他坐他的位,我换我的盐。可他一折腾,路就卡,车就少,价就涨,最后还不是我掏出来?”

  “王家的话挂得倒高。”另一个卖麻绳的冷笑,“挂在门上谁不会?落不到地上,落不到咱锅里,有个屁用。”

  “诸侯也是一路货。”卖油的小贩把碗往膝上一磕,“平日嘴里都是护周,真到出车出粮的时候,一个比一个会算。算到后来,苦的不还是咱们?”

  “可不是。”那妇人接得快,“今儿你看这集。谁是来看热闹的?谁不是来把明后几日的命先换回去?上头那些人倒好,争位、争脸、争谁压谁一头。争完了呢?盐贵半把,布少半匹,路上还多一层盘问。”

  “他们争的是位子,咱们断的是日子。”

  这句话一落,四下都静了静。

  锅里的汤还在翻,白气一阵阵往上冲。有人端着空碗过去添汤,有人半蹲着啃饼,眼却没离开这边。人人嘴里都带着火,像不是在喝汤,是在借热气把心口那点堵着的东西一并往外吐。

  角落里一个老汉把破碗往膝上一搁,冷不丁冒了一句:“前头那位郑伯为了王室,娶申侯之女,拼命护周,护到死。如今倒好,君位才换,甲士就先出来满集搜人。搜的是谁我不管,搅了我生意,我便骂他娘。”

  这话一出,摊边先是一滞,随即竟有人笑出了声。

  “骂得对。”

  “你还肯骂一声娘,我连这力气都没了。”

  那老汉越说越来气:“你们说公子倒霉,我看是咱们更倒霉。门里死一个、伤一个、少一个,搜的都是咱们,查的也是咱们,吓得也是咱们。等他们找着了没有?多半找不着。找不着,明日还来。明日还来,咱们明日还得少卖半筐东西。”

  “谁叫咱们不是公子。”脚夫把空碗一墩,声都高了,“公子丢了,有人满集替他找;咱们若饿死一个,谁来替咱们问一句?”

  “问?”卖油的小贩冷笑,“谁会问。王家问王家的脸,诸侯问诸侯的势,底下人死活,只配拿来垫他们脚底那层泥。”

  姬陶捧着那只热碗,指节微微发白。

  摊边这口怨,不是冲着他来的。可话一句句从这些人嘴里冒出来,落在耳边,却比前庭那夜的刀更往里。

  他自小听的是朝堂上的话。国有国体,君有君位,宗有宗法,卿有卿责。可这些东西落到这群人嘴里,竟都只剩成了一碗汤、半把盐、一卷布和一趟被甲士搅散的生意。

  那挎篮妇人把鸡蛋往身侧拢了拢,又骂:“前几日我还能在日中前卖完,今日叫他们一扰,到这会儿还压着。若真碎在篮里,王也好,侯也好,哪个替我赔?”

  “赔?”卖线的汉子咧了下嘴,“他们若肯赔,世上便没冤死鬼了。”

  脚夫啐了一口:“公宫里那帮人争一争,争的是位子;外头人受着,受的是锅里这口东西。王若真是王,先把路给人理顺了,别叫这边盐贵、那边布断,再说别的。”

  “就是。”旁边又有人接,“咱们认王,不是认他会坐那位置,是认他能不能叫人把日子过下去。”

  有人在后头冷笑:“他若只会坐那位置,不会叫人过日子,那谁服他?”

  这一句像一块石头,冷不丁砸进了锅里。

  摊边几个人先是一静,紧跟着便有人压着嗓子笑出了声。

  “谁服?”

  “谁真服?”

  “坐在上头吃肉,叫底下人连盐都换不起,还让人服?”

  “王也好,侯也好,先叫路通了再摆架子。”

  话一旦放开,便收不住了。

  有骂郑甲士的,有骂新郑公门里那摊烂事的,有骂诸侯嘴上仁义、心里算计的,也有骂王家空剩个名头,压不住天下,只会叫底下人跟着遭罪的。

  姬陶听着,没有抬头。

  他碗里那点热汤还冒着白气,手里那半张饼却许久没再往嘴边送。旁边人骂一句,他掌心便在碗沿上紧一寸。到后来,竟连指节都显了出来。

  阿磊低头啃饼,像没听见。可他吃得比方才快,三两口便把那半张饼吞了下去,末了才抹了抹手,低声道:“骂开了,后头便有人要翻旧账。”

  姬陶抬了抬眼。

  角落里那老人果然已把空碗搁稳,眼皮一掀,像是终于等到这口火烧起来了。

  摊边的骂声还没歇,另一拨话头便已在火上煨热了。

  姬陶把那半张饼慢慢咬下一口,没有出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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