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山下旧集,次日,卯正前后】
天还没透亮,院门先开了。
门外霜气薄薄压着,土路一踩便见湿印。阿磊肩上搭着整张獐皮,另一手提着装肉的布袋,后腿和脊肉分了两包,各自扎得紧。猎风原想跟,被舒满一句“你去了也是添脚”,堵在门里,只得抱着那支削到一半的木箭,站在门槛上看。
姬陶也跟出来了。
肩上的伤还没全好,外头罩了件旧褐衣,掌心那道口子已结了痂,只是提不得重物。他没去抢阿磊手里的东西,只在出门时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布袋,伸手把绑口又紧了半圈。
舒满跟在后头,把门掩上,回身时低声道:“到了集口,若有人问急不急着卖,你们都先别吭。”
阿磊应了一声。
姬陶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只把步子放得稳了些。
天一点点亮起来,路上人也多了。挑盐的、背柴的、赶着瘦驴的,一股股都往旧集去。风从田埂那头吹过来,带一点冷土气,也带一点早市上先起的杂声,狗叫、人唤、木车轮在硬土上碾出来的吱呀,一阵一阵,尚未到集口,已先听见了。
旧集不大,摊子却挨得紧。
卖盐的布口袋一溜挨着木案,药摊上吊着一束束晒干的根叶,边上还有卖针线、卖粗布、卖陶盏的。再往里,便是收皮货和卖野肉的那一块。天刚亮,腥味还没全起来,反倒先是炭火味重,几处早开的食摊前,锅里热气已经滚滚冒出来。
阿磊脚步一顿,正要往最里头那家常收皮货的摊子去,姬陶却轻轻抬了抬下巴。
“先走一圈。”
阿磊没问为什么,只把步子收住,顺着人群往前。
头一家是个收山货的,门脸不大,木架上挂着旧狐皮和獐皮,掌柜人瘦,眼却亮。阿磊才把皮往肩上挪了挪,那人已看见了,笑着招手:
“阿磊,今儿有好东西?”
阿磊没把皮放下来,只道:“来看看。”
那人眼在獐皮上扫了一圈,随即又去瞟阿磊手里的布袋:“整皮倒整。若一并都出,我收。”
舒满站在一旁,手指在袖里微微一动。
那人已把价先报出来,报得快,也低,低得像这獐不过比寻常野兔大上一圈。
阿磊听完,眉头没动,倒是舒满嘴唇抿紧了半分。她刚要开口,便见姬陶站在摊前,没看那人,只低头看了一眼木架旁那张旧狐皮。
那狐皮毛色枯,尾尖还缺了一截。
他只看一眼,便淡淡道:“先转转。”
说完,便往前走。
那掌柜一愣,忙在后头喊:“价还可再说!”
姬陶没回头。
再往里,第二家摊子门面更大,收皮也收肉。掌柜是个矮胖汉子,手里还捏着半个热饼,看见阿磊肩上的獐皮,先笑出一脸褶:“昨儿山里有收成啊。”
这回阿磊把一只布袋放到案边,解开半角,露出里头后腿那层红白分明的肉。
那胖掌柜眼一下亮了。
亮完了,嘴却先往下压:“倒是新鲜。只是今儿野肉来得多,你若整着都给我,我便省得分拣。”
他报的价比头一家略高一点,仍旧是一口压死的买法。
舒满眼里那点急色又浮了上来。
药钱、盐、布、线,一样样都等着。她盯着案上那包后腿肉,像是恨不得这会儿就换成铜贝攥到手里。可她终究没先开口,只是把目光落到姬陶脸上。
姬陶仍旧没看掌柜,只伸手把那半解开的袋口重新拢上,手指在绳结上一扣,低声道:“脊肉不卖给你。”
胖掌柜咬饼的动作一顿:“什么?”
“皮也不在这儿出。”姬陶道。
他声音不高,也不硬,像只是说一桩再平常不过的事。说完便把那包肉提回去,朝阿磊偏了偏头:“走。”
这回那胖掌柜反应过来了,忙把饼往案上一搁:“哎,哎,价不满意还能再说——”
姬陶这才抬眼,看了他一下。
只一下。
那眼神不急,也不躁,像是真不缺这一家。
胖掌柜嘴里后头那半句,便自己先短了一截。
等他们从第二家走开,舒满才压着声音道:“再走下去,日头一高,肉先坏。”
姬陶没立刻答,只抬眼朝前看。
前头有一处小食肆,门口挂着半旧的布幌,灶上大锅正滚,边上一个厨人模样的中年汉子正弯腰洗案。再往左,是个做皮货的小铺,门口摆着两副新缝好的皮套,皮匠正蹲在台阶上削木楦。
姬陶这才道:“后腿先给食肆。脊肉另算。皮去给皮匠。”
舒满顺着他眼神望过去,愣了一下。
她先前只想着“卖出去”,却没想过还要分人。
阿磊已拎起那包后腿,先往食肆去。
食肆掌灶的是个黑脸汉子,见有人提肉来,也不忙着接,只先拿眼看色。后腿一露,眼里便有了数。
“这腿整。”他伸手按了按那层肉,“今早下的?”
“嗯。”阿磊应了一声。
黑脸汉子又看了看肉色,正要报个常价,便听旁边一道声音淡淡插进来:
“这肉不压锅,不切碎,拿去吊汤最稳。”
那黑脸汉子抬头。
说话的是个穿旧褐衣的年轻人,脸色不算好,肩背也还带着伤后未平的那点虚,可人站得直,眼也稳。
“你识肉?”黑脸汉子问。
“识一点。”姬陶道,“你若要得整,便按整腿算。若还想拿市口那样的零碎价,便不必看了。”
这一句不快,偏偏把话点死了。
黑脸汉子又看了那条后腿一眼,沉吟片刻,伸手往案上一拍,报了个数。
比前头两家都高。
舒满眼神一下变了。
可姬陶仍没立刻点头,只道:“再添两枚。”
黑脸汉子啧了一声:“你这是卖肉,还是卖我锅里那口汤?”
“你若不用,就算了。”姬陶把手往布袋口一压。
黑脸汉子看着那条后腿,终究还是把案边那只钱匣往前一拖,咬牙添了。
铜贝落到案上的声音很实。
舒满盯着那几枚铜贝,喉头都轻轻滚了一下。她没出声,只伸手把布袋往后拢了拢,像是怕旁人眼尖先瞟见。
后腿卖出去后,脊肉便好说了。
这东西不必给食肆,反倒更适合卖给个眼尖又舍得花的。果然,才转过半条街,便有个替主家出来买肉的老仆看中了那一条整脊。他先压了价,又拈肉看筋膜,还装模作样说“略瘦了些”,可等姬陶把布袋口拢回一半,他又立刻把人叫住,终究按不低的价把肉买走。
到了皮匠铺前,獐皮才真正摊开。
那皮一落到木台上,毛光在日头下一抖,连旁边卖线的都忍不住侧了下头。皮匠手里那把小刀停住,先没说话,只起身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俯身去看皮边。
他先看箭口,再看腹侧,再摸脊背,越看越慢。
“这皮起得整。”他终于道。
“嗯。”阿磊还是那句话。
皮匠又翻过来,看里层刀口,眼神更认真了些:“不是新手起的。”
舒满下意识看了姬陶一眼,又很快把目光收回。
皮匠抬了头:“你要多少?”
这回不必姬陶开口,舒满先说了一个数。
报得不低。
她自己报完,耳根都热了一层,像是不知这回会不会又叫人当场顶回来。
皮匠却没立刻驳,只皱着眉在皮上又捻了捻,最后慢慢道:“少半成。”
舒满刚要再争,姬陶已轻轻道:“把边角那些零碎线脚也算上。”
皮匠愣了一下,随即低头看见皮边那两处几乎看不出的细口,竟笑了。
“你倒会算。”
最后落的钱,比舒满原先想的,还是多了一小把。
等盐、药、布、线一样样买齐时,日头才真正爬高。
药包扎好,盐用小帛包了两层,粗布卷成一捆,线团和针都塞在最里头。舒满一样样接过去,压进篮底,再用布盖好。她手上动作不慢,心里却还像没完全回过神。
这一趟,卖得比她昨夜在灶边掰着指头算的,多出不止一点。
回去的路上,阿磊还是不多话,只把东西背稳了往山上走。猎风没跟来,莠也不在,路上只有风吹草梢,偶尔有车轮从远处碾过去。舒满走了半路,才忽然低低说了一句:
“还真叫你算着了。”
姬陶走在她后头半步,听见了,没接。
舒满也没等他接,手往篮边一压,继续往前走。只是步子,比下山时轻了些。
【北山猎户家,傍晚】
东西摊到案上时,日头已偏到院墙外头去了。
盐两包,药三贴,粗布一卷,线两团,针也包在里头。舒满把它们一件件取出来,放到木案上,自己先看一遍,再叫猎风来看。猎风眼最先落在那包盐上,莠则盯着那卷布,伸手想摸,又缩了回去。
石父坐在檐下,也把眼抬了起来。
阿磊把空了的布袋放下,弯腰去门边洗手。黄狗绕着他腿边转了一圈,没嗅到肉味,先有些失望地垂了垂尾,随即又去舒满脚边闻那两包药。
舒满把药往里挪了挪,没叫狗碰着。
院里静了一会儿。
没人先说这趟卖得好,也没人去数铜贝。可木案上那几样东西摆在那里,比什么话都直。
舒满盯着那包盐看了看,又把那卷布提起来掂了一下。过了一会儿,才把布放回去,声音平平地落出一句:
“这回,不算白住。”
她没看姬陶。
说完便转身去灶边添火,像不过是顺口落了一句。可话一出口,猎风先愣了一下,随即偷偷朝柴房那边咧了下嘴。莠则更直,抱着那卷布就要往里送,叫舒满隔着灶台瞪了一眼,才又老实放回去。
姬陶站在院边,听见了,也没立刻应,只把手里那只空木盆往旁边放稳了些。
灶下火渐渐旺起来,锅里水也跟着响了。
晚饭还是粥,只是这回比前两日稠。舒满一边搅锅,一边把那两包药又往上头架高半寸,像生怕火气和烟沾过去。猎风蹲在檐下削箭,这回下刀比昨日稳得多。莠蹲在门口替石父捶腿,捶两下,便忍不住抬头看一眼那卷新买回来的布。
日头一点点往下掉。
光从院里退进门槛,又退到灶边。等舒满把粥盛出来时,天色已发灰,檐下那盏灯也该点了。
她先摆石父那一碗,再摆猎风和莠的,阿磊那只照旧搁在他常坐的位置。摆到最后,她手在案边停了一下。
停得很短。
短得若不细看,几乎看不出。
下一刻,她已从旁边又摸出一只碗,搁到了案角。碗还是旧的,边沿也磕了一小口,却是干干净净的。
放下去时,木案轻轻响了一声。
猎风先听见,抬头看了一眼,嘴角一下又翘起来,赶紧低下头去,装作继续削箭。莠则已经抱着粥碗偷瞄过去,眼珠亮亮的。
舒满没说话,只把木勺也顺手放在那只碗旁边,然后转身去提锅。
檐下的灯这时才亮起来。
火一点,影子便一道道拉长。院里风仍在,带一点晚饭的热气,也带一点山里入夜前的凉。门边挂着的空布袋叫风吹得轻轻一摆,又慢慢垂回去。
那只多出来的碗,静静搁在案角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