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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王叔之威

箭射周天子 水云清 2611 2024-11-15 07:57

  姬吕迈过殿槛,步履沉稳。

  他的目光越过上首与宗伯,径直落在棺前那名面白无须的王使身上。步点未停,深邃的视线在那人面上刮过一瞬。那一眼极短,却透着冰封般的寒意。

  没等旁人看清,他已收回目光,转向正中那口沉黑的棺椁。

  门侧内竖捧香而立,正欲张口通名,姬吕已抬起手,径自从他手中抽走一炷线香。指尖捻动,香火猩红明灭。

  他将香稳稳插入铜炉,退开半步,宽大的深色袖袍如水般委地,朝棺椁深深拜了下去。

  这一拜极长。

  殿内唯余更漏滴水之声,原先断续的啜泣被生生闷在喉间。青烟自铜兽口中袅袅升腾,掠过棺前,漫过案上那卷新置的玉册与玄璜。待他直起身时,布帛摩挲的细响才在各列中微微泛起。

  直到这时,他才转向那名王使。

  双手在胸前虚拢,依着宗室见使臣之礼,略一拱手。礼数半分不少,神色却冷淡至极。他腰脊未弯分毫,这一礼平平稳稳地只递到了使臣那身代表王室的衣冠上。

  王使眼睑微垂,避开了他的视线,到底没有开口。

  宗伯这时才道:“王叔既至,便不算迟。”

  姬吕朝宗伯略一颔首,目光掠过棺前,在案上的玉册与玄璜停了半瞬,才转向上首:“先君新丧,棺前诸礼可都已妥了?”

  武姜戴着玉韘的拇指在席边轻轻一磕:“宗伯在此,王使亦已入殿,册书也已宣过。王叔若是早些到,自然看得更清。”

  姬吕看了她一眼,神色如常,嗓音却浑厚如钟:“我来得迟,不敢为己分说。只是今日这殿中,先顾棺前,旁的都可往后放。”

  武姜看着他,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,缓声道:“棺前自然要顾。只是今日既不止棺前,还有王使在侧、册书在案,宗室上下总该知道轻重。”

  姬吕未顺着她的话往下接,只将平直的视线投向漆黑的棺椁,淡淡道:“礼若乱了,轻重自然都要乱。”

  武姜猛地攥紧了身侧的衣摆。

  殿中几名年轻宗亲将头垂得更低,呼吸都跟着轻了一层。

  宗伯微抬了抬手:“王叔请归席。”

  姬吕看了一眼那张空席,并未落座,只立于左列最前:“今日礼重,我站着听便是。”

  公子繁向后让开半步,垂首敛目。段生立在另一列,目光在姬吕、武姜、姬陶之间一转,下颌紧绷出的硬线一点点松下,将身子往后缩了半寸。

  姬陶跪在棺前,看着那道如铁塔般挡在左列最前方的背影。漆案上的玉册反射着幽光,无人再去触碰。

  宗伯这才面向棺前,道:“诸礼仍须照旧。郑君持哀,不可轻离。”

  姬陶低头应下:“诺。”

  嗓音沙哑,案上的玉册与玄璜静静反射着冷硬的火光。武姜的坐姿依旧挺拔如削,段生的布履死死钉在原地。

  宗伯看了一眼左右列中人,道:“今日之礼,先君在前,不可乱次。诸宗亲、家臣,各守原位。”

  众人齐声称诺,布帛摩擦声连成一片,却无一人敢挪动脚步。

  姬吕这才缓缓转过身,看向姬陶。

  “抬头。”他道。

  姬陶依言抬眼。

  姬吕立在列前,深邃的瞳孔里倒映着灵前摇曳的火光。目光如出炉的铁刃,带着一寸寸压在肩颈上的沉重感。

  “手要稳。”姬吕道。

  低沉的三个字,犹如从胸腔极深处迸出。殿中女眷那边漏出的一丝微弱抽泣,被这声音震得瞬间断绝。

  姬陶双手死死按住膝头的麻服:“侄记下了。”

  姬吕没有再说第二句,转而又朝棺前行了一礼。

  武姜看着这一来一往,冷冷开口:“王叔今日倒难得肯多说一句话。王使当前,册书在案,还肯替郑室压话,倒叫人意外。”

  姬吕起身,看向上首:“先君既去,郑室总要有人把话往正处压一压。”

  武姜眸色一沉:“正处?”

  她顿了顿,声音愈发冷厉:“今日王使亲至,册书既下,名分已定。宗室上下若还各说各话,才是真不知正处在哪儿。”

  姬吕下巴微侧,冷峻的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不远处的王使:“名分定得了案上之物,定不了殿中人心。先君尸骨未寒,郑府总不能先把自己乱给外人看。”

  “外人”二字落地,王使的眉心猛地一跳,身后持节的使臣更是将手中的铜节攥出了一道闷响。

  殿中一时死寂,连宗伯也闭口不言。

  武姜盯着他,搭在膝头的指尖用力到发白,却未再出声。满殿麻衣人影如同泥塑般僵在原地,只剩下火盆里木炭碎裂的轻啪声。

  宗伯终于出声:“诸位都记住便是。灵前之地,不宜多言。”

  武姜移开视线,冷冷盯着那口漆黑的棺木,不再开口。

  姬吕不再停留,厚重的袍摆带起一阵阴风,转身走向殿门。走到门槛前时,他脚步微顿,偏头对宗伯道:“外头宿卫与前庭诸门,今日多看一眼。”

  宗伯微微颔首:“自会看着。”

  姬吕点了点头,迈出殿门,背影迅速没入无边的黑夜之中。

  王使依礼向棺前再揖,随即退向殿门。宗伯送至门边,又折回棺前。满殿宗亲、家臣、女眷仍按位肃立,宛如一座死寂的陵寝。

  直到王使铜靴踏地的声浪消散在府道深处,殿中那股绷到极致的气,才从紧咬的齿关间松下半口。

  宗伯又留了一刻,见诸礼安稳,方才退去。夜色渐深,殿中众人各按次第散去。

  武姜起身,冰冷的目光如刀片般在姬陶头顶悬了一瞬,扶着内竖的手臂缓步离去。叔弟段生紧随其后,临跨出门槛,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玉册,又死死盯着跪在棺前的姬陶,牙关咬得两颊微微凹陷。

  公子繁退出时,只朝这边略一点头,面无表情地迈入夜色。

  姬旋是最后离开的女眷。她走过姬陶身侧时,素白的裙摆微顿,低声道:“先把今夜熬过去。”

  说完,袖口下一线旧得发暗的皮绦轻轻一闪。她便这样退了出去。

  殿中灯火黯淡,素帷在夜风里犹如招魂的白幡,起伏不定。

  姬陶仍跪在棺前,没有起身。

  他抬起头,视线从案上那卷冰冷的玉册,缓缓移向幽深的殿门。门外,换防宿卫的铜甲相互碰撞,发出森寒的锐响。

  那声音沉沉碾过地砖,来去匆匆,未有一丝一毫,停在他这位新君的脚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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