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郑宫殡宫,受册当夜】
王使既退,殿中却并未立时散去。
先君棺椁仍停在正中,焚香不绝,素帷低垂。玉册与玄璜依礼暂置于漆案之上,离姬陶不过数步之遥。守灵的人都还按位站着,谁也没有多动半分。
姬陶跪在原处,目光越过素帷,落在幽深的殿门方向。
三日前,武姜以“府禁未稳、先君新丧“为由,请申侯遣甲士三百入卫郑宫。这些申卒身着郑甲,却听申令,宿于前庭、皋门各处。先君旧臣虽有异议,但丧中事急,且夫人位分压在那里,竟无人敢硬挡。受册当夜,前庭那三百申卒仍未撤去,犹如一根毒刺,扎在郑宫咽喉。
他收回目光,掌心在袖中一点点捏紧。
就在这时,殿外骤然起了一阵喧哗。
先是一两声短促的呼喝。下一刻,甲片剧烈摩擦、青铜兵刃碰击的锐响、混杂着奔跑与痛呼之声,如同一股浑浊的浪潮,沿着前庭与府道直扑殿门。挂在殿门边缘的素帷被这股戾气冲得猛烈发颤。
殿中几名内竖先变了脸色。
宗伯方才已退,武姜也不在殿内,满堂人竟有一瞬无人动作。姬陶抬起头,沉声道:“去看。”
一名近侍忙应命奔出,没多时便踉跄着跑了回来,脸色白得像纸,连声音都在打颤:“回、回君上……前庭宿卫与申卒换防时争了地方,先是口角,后来动了兵。如今人越打越多,申卒说只认旧令,不肯退!”
姬陶眉头一压:“谁在前头领兵?”
“像是……像是前庭宿卫的小校与申卒那边的副尉都在。”那近侍喘着气道,“两边都见了血,已劝不住了。”
劝不住。
左列中,段生猛地抬起眼,瞳孔里闪过一丝极亮的异彩。
姬陶已起了身。
久跪后的酸麻犹如细密的针尖涌上来,膝头一软,险些眼前发黑。可前庭那片乱声已逼到耳边,由不得他缓。
“提灯。”他道,“随我出去。”
近侧内竖忙取灯跟上。姬陶先朝棺前一礼,随即快步出殿。若真闹到不可收拾,他这个刚受册的郑君若连门都不出,那卷放在漆案上的玉册,便真成了一堆废石头。
【郑宫前庭,须臾后】
夜风扑面,透骨发冷。
一转过府道,浓烈的血腥气便扑了过来。前庭上火把乱晃,数十名宿卫与申卒已绞在一处。刀戈并举,皮盾与青铜长矛狠狠相撞,嘶吼声几乎掀翻了半个府门。地上倒着好几个人,有的抱着伤处蜷成一团,有的已倒在血泊里不知死活。
申卒身上穿的也是郑甲,站位却更紧,前头一名副尉模样的人正连声喝令,显然并不打算退让。宿卫那边的小校也杀红了眼,一面叫人守住台阶,一面催人往前压。
这不是几个人起口角后动了手,是真见了血的兵变。
姬陶胸口一沉,厉声喝道:“住手!”
他这一声用足了力,嘶哑的声线撕裂了夜风。可前庭太乱,兵器摩擦的令人牙酸声与惨叫混成一片,他这一声投进去,竟像石子落入泥沼,连半点回音都没翻起。
没有人停。
也没有谁朝这边回头。
近处一名宿卫分明余光瞥见了他,举盾的手臂却只缓了一瞬,下一刻便被迎面压上的申卒一盾狠狠撞在胸口,仰面跌回。另几名申卒更是头也不偏,只死死护着前头那名副尉继续逼进。
姬陶脸色顿沉,又往前大跨两步:“都住手!谁敢再——”
话未说完,一名正举盾后退的申卒在乱中根本未察觉身后,厚重的生牛皮肩甲猛地一撞,将姬陶整个人撞得一个趔趄。
姬陶膝下本就发麻,这一下重心尽失,连退两步,重重跌在石板上。掌心粗暴地擦过坚硬的石面,瞬间磨去一层皮肉,袖口沾满了灰土与别人溅落的鲜血。
“君上!”身后的内竖惊呼着扑上来,连拖带拽,才将他从乱兵的铜履边缘硬生生拖开。
姬陶撑着地起身,掌心火辣辣地疼。前庭刀兵震天,他这位新君方才那一声“住手”,竟犹如犬吠。
就在这时,前庭外侧的暗影中,忽然传来一道女声。
“都住手。”
那声音并不高,却如同一道看不见的寒冰结界,瞬间笼罩了整座沸腾的前庭。
乱军之中,动作竟真生生卡住了一瞬。宿卫那边有人回头,申卒更像是立刻认出了这声音的主人。为首几人的长矛猛地一顿,迅速往后撤开半步。
火光摇曳间,武姜自府道那头缓步而来。
她身后只跟了几名竖人与侍人,并无甲士护卫。可她一路走来,两侧杀红了眼的卒伍竟如潮水遇礁般,自然而然地让开一条通道。她走得不快,面上毫无波澜,目光冷冷扫过地上的血迹与乱兵,最后停在那名仍攥着带血刀柄的申卒副尉脸上。
她抬了抬手。
仅这一个指尖微抬的动作——
“退!”
申卒阵中齐刷刷爆发出一声低喝,前排长戈瞬间收束,数百名申卒顷刻间如退潮般退回成两列。那副尉立刻垂下头,双手叉抱,退至一旁。宿卫那边先是一愣,继而在自家小校的呼喝下,也勉强将带血的兵刃垂向地面。
不过十数息的工夫,方才还如沸水翻滚的前庭,竟硬生生被按入死寂。只剩下地上重伤者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。
姬陶站在原地,胸膛剧烈起伏,掌心被石板擦破的伤处在夜风中一阵阵发烫。
武姜这才转过头,看向他。
她目光毫无温度地掠过他袖口蹭上的灰土与血迹,又掠过他尚未喘匀的呼吸。
“君上不该来这里。”她道。
姬陶盯着她,声音发紧:“前庭起兵,我为何不能来?”
武姜没有先答。她收回目光,扫向两侧尚未完全散开的兵卒,语气平淡却如军令:“申卒归列。宿卫各还其位。今夜再有哗乱者,皆按军令论。”
“诺!”
两侧兵卒如雷霆般齐声应诺。这一声,比方才听姬陶喝止时,整齐、响亮了何止百倍。
火把照着一列列甲影,前庭的铁血秩序,竟真在她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里,重新立了起来。
武姜直到这时才重新看向姬陶,声音很淡:“君位是在你身上。可这些卒伍,奉的是谁的令,你心里还不明白么?”
夜风凄厉,火把的光芒剧烈摇曳,将姬陶苍白的脸色照得忽明忽暗。
两侧兵卒皆低垂着头,青铜胄反射着冷光,无一人敢抬眼看向那位受了天子玉册的新君。
姬陶没出声。他看着眼前的申卒收刀低头,看着宿卫退回原位。方才在殿内压在肩上的那份千钧重的“册命”,到此刻,竟比地上的草芥还要轻。
武姜不再看他,转身欲走。走出两步,她才淡淡补了一句:“回去守灵。前庭这摊事,眼下还轮不用你来处置。”
说完,便带着人沿来路退去。
她离去时,申卒目光紧随其背影,宿卫也各自敛容退防。青石板上的血迹尚未干涸,前庭却已恢复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整齐。仿佛方才那场见血的兵变,只是一场被一只手瞬间掐灭的幻觉。
姬陶立在原地,没有动。
掌心的伤被他用力攥成拳,连着那点渗出的血水一并死死扣在手心里。夜风彻骨,吹得耳廓生疼。
公子繁这才从殿门方向走上前来,低声道:“先回殿里吧。”
姬陶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姬旋也到了前庭边上,素白的裙摆停在距离血污几步之遥的地方。她没有多问,只看着地上那两道尚未干透的血痕,眼神深不见底。
叔弟段生并未跟近,只立在不远处的廊下,大半张脸都隐在灯影的暗处,嘴角似乎向上牵了牵。
姬陶终于缓缓转身。
【郑宫回殿路上,片刻后】
回殿的路不长。他一步步走着,粗糙的麻履踩在冰冷的砖面上,发出单调的回响。
他的耳畔,仿佛还在回荡着自己那两声无人理睬的嘶吼;而视线里,却全是武姜那一个抬手,便让数百甲兵俯首退避的画面。
漆案上的玉册,静静反射着寒光。

